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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謝尼耶夫 第 26 頁


空空如也的房屋,褻瀆地探察它的過去,觀看它寂靜而奧秘的神殿的時候,你多麼想說出你當時的感情!屋後的花園雖有一半已被砍伐,但還有許多古老的椴樹、槭樹、意大利的白楊樹、白樺和橡樹,仍舊是很美的。在這個荒廢的花園裡,這些樹孤獨和沉默地度過了長久的 ...
作者:浦寧 / 頁數:(26 / 93)

空空如也的房屋,褻瀆地探察它的過去,觀看它寂靜而奧秘的神殿的時候,你多麼想說出你當時的感情!屋後的花園雖有一半已被砍伐,但還有許多古老的椴樹、槭樹、意大利的白楊樹、白樺和橡樹,仍舊是很美的。在這個荒廢的花園裡,這些樹孤獨和沉默地度過了長久的歲兒度過了永葆青春的晚年。在這孤寂和沉默中,它們過着悠閒自在的幸福生活,顯得更加優美。難道天空和古樹會看得厭的麼?每一棵樹總有自已的表情,自己的輪廓,自己的靈性和自己的心思。


我在樹下徘徊,凝望着炯娜多姿的樹梢,看著紛披的枝葉,心中苦于要瞭解、識破和牢記它們的容姿。在花園下邊遼闊的斜坡上,我在數株巨大的橡樹根前坐下來,想著這些樹木的形態。斜坡上長滿了深草和野花,鮮艷、溫柔,那些家級題的樹墩在它們之間顯得格外粗笨。在斜坡下邊的田地裡,一些池塘還貯滿着清水。

在花草的襯映下,池水明淨晶瑩……這時我的神思彷彿已離開了現實生活,懷着憂鬱與奇想,從天國的遠方俯瞰着人間,察看著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在這裡,我每次都想起那個被老槭樹壓倒並同這棵樹一起毀滅的可憐的人,想起哥哥被這個人無端坑害而遭遇不幸的命運,想起那個遙遠的秋天的日子。那天,兩個大鬍子的憲兵把我哥哥送到城裡去,送進那座監獄。在監獄中,曾有一個憂鬱的囚徒從鐵窗裡看著夕陽,這使我當時大為震動……

那一天,父母都失去常態,緊跟在哥哥的官車後頭,驅車直奔城裡;母親並沒有哭泣,她那發烏的眼睛冷淡而可怕。父親既不看我,也不看她,只是拚命抽菸,老是嘟噥着:

「這是胡謅,鷄毛蒜皮的事!你要相信,過幾天這種無稽之談就會破產的……」

當天晚上,哥哥被送到更遠的地方去了,送到哈爾科夫,他曾因參加那裡的地下活動而被逮捕。我們上火車站去送他,看來,最使我感到震驚的是,我們來到車站,不得不要走進三等乘客的候車室。在這裡,我哥哥在憲兵的監視下,候着火車,他失去了支配自己的權力,已不能同一些體面的、自由的人坐在一起,不能同他們一起喝茶或吃點心。我們一走進這個雜亂無章、熙熙攘攘、吵閙不堪的候車室,哥哥的樣子使我痛苦,他作為囚犯已處于孤立和無權的地位,這一點一他自己也很清楚。

他感到自己的身價卑微,因而只好難堪地一笑。他遠遠地獨個兒坐在角落裡,靠近進月台的大門旁邊,雖還英俊可愛,但那瘦削的身軀,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灰色上衣,外披父親的貉皮襖,模樣卻異常可憐。他四圍空寂無人,——憲兵們常把圍着看熱閙的娘兒們、農夫和小市民趕開,他們出於好奇誠惶誠恐地看著這個已落入籠中的活着的社會主義者。特別好奇的是一個鄉下的老大爺,他身材修長,頭戴高大的海龍皮帽,腳穿沾滿灰塵的深統套靴,他睜大眼睛,凝視着哥哥,象發連珠炮似的向憲兵們提出一連串的問題,竟使他們無言以對。


憲兵們不時看著哥哥,象看一個犯了過失的孩子一樣,他們都必須把他監視起來,必須把他押解到什麼地方去。其中有一個憲兵突然親切而又溫情地笑着對我母親說:

「夫人,您別擔優,上帝保佑,一切都會好的……您同他坐一會吧,到開車還有二十來分鐘……少尉馬上打開水去,您可吩咐給他買點路上吃的東西……您做得很好,給了他一件皮襖,在車廂裡,晚上可有點冷呵……」

我記得,這時母親開始哭了,她坐到哥哥附近的椅子上,突然放聲大哭,用手帕摀住嘴巴,父親呢,痛苦得皺起眉頭,甩了一下手就趕快跑開了。他沒有受過任何苦難和不愉快的事情,一旦有這類事情發生,總是出於自衛而想方設法儘快躲避起來,他甚至連一點點生離死別的痛苦也要逃避,老是突如其來地顰眉蹙額,使送別的人大為掃興,而且嘀嘀咕咕,說什麼送的時間愈久,流的眼淚就愈多。他到小賣部去喝了幾杯伏特加酒,然後去找站上的憲兵上校,請他允許哥哥乘坐頭等車廂……

十四

這天晚上,我除了惘然若失和困惑莫解之外,沒有任何感覺。哥哥剛一押走,父母也都走了……,此後,我久久地熬受這新的心靈上的病痛。

父親不知為什麼在第二天早晨就同母親走了。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陽光燦爛,象我們家鄉十月份常有的天氣那樣。只是在城裡,凜冽的北風吹得冰肌刺骨。一切東西都顯得特別明淨,寬敞。

無論是大街小巷,或是空曠的郊外,都好象完全失去了空氣一樣。一明朗的天空上,飄浮着白煙似的浮示,自雲之間不時閃出一絲強烈的綠光……我把父母送到寺院和城堡跟前,這兒有一條公路通向田野,路面已結了薄冰。硬得有如石塊一樣。田野那邊。

一片蕭索冷落。只因為有了陽光和雲影,它才顯得有些光彩斑駁。馬車就在這裡停下來。當我們收抬停當。

準備啟程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雖然它不時從雲間探首窺望,耀眼的光芒卻不怎麼暖人,待我們出城來到田間,北風可吹得叫人難受,以至坐在趕馬車座上的車伕,也不得不彎下頭來。父親穿著皮襖,戴着冬季的皮帽,鬍鬚吹得滿臉飄揚,直撲到眼睛,害得他眼裡冒起金星,淚水直流。我從車上下來,母親又辛酸地哭了,她那灰色的風帽貼到我的臉上,父親呢。

只在我身上匆匆地劃了十字。用凍僵的手放到我的嘴唇上,然後沖馬車伕的背後喊了一聲: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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