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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謝尼耶夫 第 27 頁


車蓬半支的馬車頓時轟隆一響,那匹強壯的慄色轅馬仰起頭來,搖動了軛下的小鈴鐺,那兩匹棗紅色的拉邊套的馬立刻蹺起了屁股,步伐整齊地跑起來。我久久地站在公路上,目送着這個車蓬,看著滾動的後輪,看著毛茸茸的轅馬的蹄子,它們在車身下的輪子之間飛舞着, ...
作者:浦寧 / 頁數:(27 / 93)

車蓬半支的馬車頓時轟隆一響,那匹強壯的慄色轅馬仰起頭來,搖動了軛下的小鈴鐺,那兩匹棗紅色的拉邊套的馬立刻蹺起了屁股,步伐整齊地跑起來。我久久地站在公路上,目送着這個車蓬,看著滾動的後輪,看著毛茸茸的轅馬的蹄子,它們在車身下的輪子之間飛舞着,看著拉邊套的馬的鐵掌,它們在車子兩側高高地、輕巧地奔跑着。我久久地聽著逐漸遠離的軛下的哭泣聲,心中十分痛苦。我穿著一件薄大衣,寒風刺骨,只好縮起兩肩,抵禦寒冷,想著昨夜父親在貴族旅館吃飯時,一邊給自己斟黑啤酒,一邊說的那番話:


「這是胡扯,鷄毛蒜皮的事!”他肯定地說:“有什麼了不得的!唉,讓他們逮走吧,也許還要送到西伯利亞去,送吧,他們會送去的。現在送到那邊去的人還少麼,我問你們,托波爾斯克①有什麼地方比葉列茨、沃龍涅日差些呢?簡直是胡扯,鷄毛蒜皮的事!正如古洪·扎頓斯基所說,壞事會過去,好事也會過去,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想起這番話,不但不感到輕鬆一些,反而更加痛苦。也許,這一切都是胡謅,但這種胡謅畢竟是我的生活,為什麼我會感到這種生活完全不是為了胡謅,不是為了讓一切都成為過去,消失得無影無蹤呢?一切都是鷄毛蒜皮的事,——可是,哥哥逮走了,我彷彿覺得整個世界都已經空虛,變成了一個毫無意義的龐然大物。我現在生活其中感到如此憂鬱和孤獨,彷彿我已經脫離了這個世界似的、其實我是多麼需要同它在一起,熱愛並高興在其中生活啊!當我愛着(而且我一向都愛)那個可愛而又可憐的「社會主義者」的時候,他昨天竟然成了一個囚犯,只穿著一件灰色的上衣,披着貉皮皮襖,坐在火車站裡,等別人把他帶走,被人剝奪了自由和幸福,被迫同我們,同整個日常生活訣別,這怎麼說是鷄毛蒜皮的事呢?世界上一切看來都依然如故,大家都象往常一樣自由和幸福,唯獨他一個人失去自由,處于不幸之中。你瞧,現在那只溫順的。

憂心仲忡的紅毛小狗被凜冽的寒風驅趕着,膽怯地側着身子,沿著公路往城裡跑,然而他已經不在了,他現在在某一個地方,在一望無際的南方的荒野,在兩個武裝的憲兵監視下,坐在一輛士兵車廂的緊鎖着的包廂裡,被押到哈爾科夫。現在那座黃色的監獄。平靜地對著太陽,鐵窗望着公路那邊的寺院。這座監獄,就象在哈爾科夫等着他的那座監獄一樣,奇形怪狀,十分可怕。


昨天,他還在這座監獄裡蹲了幾個鐘頭,而今天,他就不在了,只留下他的一點悲哀的痕跡。現在,寺院齒形高牆的後面,大教堂的圓頂奇異地泛出暗綠色的光,古墳上的樹枝黑壓壓的一片,但他已經看不到這美景了,不能同我共享欣賞這美景的快樂……在寺院緊閉的大門上。兩扇門扉上畫着兩個全身高大的聖徒,他們瘦骨嶙峋,面無血色,猙獰可怕!肩上披着圍巾,神情憂鬱,手中拿着一疊古代手寫文本,拖展到地。他們這樣站了多少年月,他們離開人間又有多少世紀?一切都將過去,一切都正在過去,時間一到,、我們無論是我,父親。

母親或哥哥都不會留在人間。可是這些古俄羅斯的長老卻還拿着神明的手寫文本依舊冷淡和憂傷地站在大門上……我站在大門口脫下帽子,嚼着眼淚,開始劃十字。我更明顯地感覺到,我愈來愈憐惜自己和哥哥,就是說,我愈來愈愛自己、哥哥和父母了,所以,我熱誠地祈求這些聖徒幫助我們。因為,在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上,無論怎麼令人痛苦,叫人發愁,它總還是美麗的,我仍然熱切希望做一個幸福的人,希望相互敬愛……

我往回走,常常停下來,轉身瞭望。風好象愈來愈大,愈來愈冷,但是太陽已高高升起,光芒萬丈。自天是愉快的,它要求生活,要求歡樂。在這秋色明媚的碧空上,漂浮着幾朵美麗的淡紫色的大塊雲彩,它們掠過城市,跨過空曠的謝普納廣場,飛過神聖不可侵犯的肅穆的寺院,超過寺院的高牆、墳地的小樹叢和金碧輝煌的大教堂的尖頂,並在那無邊的綠油油的草原上空盤旋。

草原的北邊,蜿蜒着一條公路。周圍一切都顯得明亮,五彩繽紛。在所有的景物上,常有空中的雲煙的暗影掠過,取代了陽光。這些雲影步履輕盈,千姿百態,美妙如畫。

我站下來凝望,慢慢地向前走……這一天我什麼地方沒有去過啊?!

我環遊了全市。沿契爾納亞——斯洛波達一帶漫步,從謝普納廣場直下到皮革工廠。我走過一道從古時候起就已坍塌了一半的石拱橋,橫跨過一條臭水溝,溝裡堆滿了腐爛的棕褐色的獸皮。我登上對面山上的一座女修道院,它四壁壘白,在陽光下熠熠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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