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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全集《散文集》    P 19


作者:沈從文
頁數:19 / 276
類別:文學

 

沈從文全集《散文集》

作者:沈從文
第19,共276。
當我動手把車窗推上時,一陣寒風沖醒了身旁一個瘦癟癟的漢子,睡眼迷濛地向窗口一望,就說「到濟南還得兩點鐘。」說完時看了我一眼,好像知道我為什麼推開這窗子吵醒了他,接著把窗口拉下,即刻又吊著頸脖睡去了。去濟南的確還得兩點鐘!我不好意思再驚醒他了,就把那個為車中空氣凝結了薄冰的車窗,抹了一陣,現出一片透明處。望到濟南附近的田地,遠近皆流動著一層乳白色薄霧。黑色或茶色土壤上,各裝點了細小深綠的麥秧。一切是那麼不可形容的溫柔沉靜,不可形容的美!我心想: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車上,為什麼一個人忽然會死?我心中湧起了一種古怪的感情,我不相信這個人會死。我計算了一下,這一年還剩兩個月,十 個月內我死了四個最熟的朋友。生死雖說是大事,同時也就可以說是平常事。死了,倒下了,癟了,爛了,便完事了。倘若這些人死去值得紀念,紀念的方法應當不是眼淚,不是儀式,不是言語。采真是在武漢被人牽至歡迎勞苦功高的什麼偉人綵牌樓下斬首的,振先是在那個永遠使讀書人神往傾心的「桃源洞」前被捷克制自動步槍打死的,也頻是給人亂槍排了,和二十七個同伴一起躺到臭水溝裡的,如今卻輪到一 個「想飛」的人,給在雲霧裡燒燬了。一切痛苦的記憶綜合到我的心上,起了中和作用。我總覺得他們並不當真死去。多力的,強健的,有生氣的,守在一個理想勇猛精進的,全給早早的死去了。卻留下多少早就應當死去了的閹雞,懦夫,與狡猾狐鬼,愚人妄人,在白日下吃,喝,聽戲,說謊,開會,著書,批評攻擊與打鬧!想起生者,方真正使人悲哀!
落雨了,我把鼻子貼住玻璃。想起《車眺》那首詩。
八點左右火車已進了站。下了火車,坐上一輛人力車,盡那個看來十分忠厚的車伕,慢慢的拉我到齊魯大學。在齊魯大學最先見到了朱經農,一問才知道北平也來了三個人,南京也來了兩個人。上海還會有三四個人來。算算時間,北來車已差不多要到了。我就又匆匆忙忙坐了車趕到津浦車站去,同他們會面。在候車室裡見著了梁思成,金岳霖同張奚若。再一同過中國銀行,去找尋一個陳先生,這個陳先生便是照料志摩死後各事,前一天擱下了業務,帶了夫人冒雨跑到飛機出事地點去,把志摩從飛機殘燼中拖出,加以洗滌、裝殮,且伴同志摩遺體同車回到濟南的。這個人在志摩生前並不與志摩認識,卻充滿熱情來完成這份相當辛苦艱巨的任務。見到了陳先生,且同時見到了從南京來的郭有守和張慰慈先生,我們正想弄明白出事地點在何處,預備同時前去看看。問飛機出事地點離濟南多遠,應坐什麼車。方知道出事地點離濟南約二十五里,名白馬山站,有站不停車。並且明白死者遺體昨天便已運到了濟南,停在城裡一個小廟裡了。

那位陳先生報告了一切處置經過後,且說明他把志摩搬回濟南的原因。

「我知道你們會來,我知道在飛機裡那個樣子太慘,所以我就眼看著他們伕子把燒焦的衣服脫去,把血污洗盡,把破碎的整理歸一,包紮停當,裝入棺裡,設法運回濟南來了!」
他話說的比記下的還多一些,說到山頭的形勢,去鐵路的遠近,山下鐵路南有一個什麼小村落,以及向村中居民詢問飛機出事時情形所得的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