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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屋手記    P 26


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
頁數:26 / 118
類別:世界名著

 

死屋手記

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
第26,共118。
我們這裡只有他一個猶太人,就是現在我一回想起他來,也忍不住要笑。每當我看見他時,我就不禁想起果戈理小說《塔拉斯·布爾巴》中的那個猶太人楊凱爾來,當他脫下衣服和他的老婆走進一個大櫥櫃裡過夜的時候,他立刻就變得象是一隻小鷄雛。我們這位猶太人伊賽·福米奇也活象是一隻拔掉了毛的小鷄雛。他已經不年輕了,約有五十歲左右,他身材矮小,體質虛弱,但很狡猾,同時又是一個十足的蠢漢。
他莽撞、傲慢,同時又膽小如鼠。他滿臉皺紋,前額和兩頰上全是受刑時打下的烙印。我怎麼也不能理解,他怎能忍受得住六十皮鞭。他是因為一起兇殺案而入獄的。
他秘藏着一個藥方,那是他的一位猶太朋友在他受刑後立即從一個醫生那兒弄來的。按照這個藥方可以配製一種藥膏,一擦上它,兩個星期內便可除掉烙印。在監獄裡,他不敢用這種藥膏,他打算等他服滿十二年苦役出獄成為一個自由民時,再使用這個藥方。「不然,我就不能結婚了,」有一次他對我說,「我一定要結婚的。
」我和他是好朋友。他總是興高采烈、喜氣盈盈的。他在監獄裡過得挺輕鬆:他學的手藝是首飾匠,因為城裡沒有首飾匠,所以他的活計總是做不完,這就使他避免了做苦工。自然,他同時又是一個放高利貸的傢伙,他向全獄放債、收存抵押品獲取利息。

他是在我以前入獄的,一個波蘭人曾詳細地向我講述過他入獄時的情景。這是一個荒謬可笑的故事,我以後還要講的,我以後還要不止一次地提到這個伊賽·福米奇。

除此以外,我們獄室裡還有這麼一些人:四個舊教徒,他們都是上了年紀的飽讀聖經的老年人,其中一個是來自斯塔羅杜布舊教徒村的老頭子;還有兩三個總是愁眉苦臉的小俄羅斯人①;①這是對烏克蘭人的蔑稱。一個瘦臉尖鼻子的年輕苦役犯,約有二十三歲,他已經殺過八個人了;一批偽造貨幣者,其中一個傢伙十分滑稽可笑,全獄室的人都拿他開心。最後還有幾個悲觀失望、愁眉苦臉的人,他們的頭被剃去了半邊,面貌醜陋不堪,個個沉默寡言,貪婪嫉妒,總是懷着仇恨的心理皺着眉頭看著周圍的一切,他們打算還要長期愁眉苦臉、沉默寡言和仇恨別人,直到服滿苦役。在我入獄後的第一個悒鬱不樂的夜晚,這一切都只是在我面前一閃而過——在煙霧和污穢中、在謾罵聲和下流的猥褻話中,在污濁的空氣中,在叮噹響的腳鐐聲中,在詛咒和無恥的大笑聲中一閃而過。
我躺在光光的通鋪上,把自己的衣服墊在頭下(我還投有枕頭),把短皮襖蓋在身上,久久不能入睡,儘管我已經被這第一天的許許多多駭人聽聞而又出乎意外的印象折磨得精疲力盡了。但是我的新生活才剛剛開始呀。前面還有許多我從未想到、也不曾預料到的事情等待着我呢……第五章 第一個月
入獄後三天,我就被叫去幹活了。幹活的第一天是我永生難忘的,雖然這一天我並沒有遇到任何異乎尋常的事情,但總的看來,即使沒有發生什麼事情,我的處境本身就已經是不同尋常的了。這也算是我最初的一個印象吧,我還要熱切地對一切繼續進行觀察。頭三天我是在最沉痛的心情中度過的。
「這是我漂泊的終點:我已陷身囹圄了!」我時時刻刻暗自重複道,「這就是我將要停泊許多個年頭的碼頭,我的棲身之地,我是帶著這麼重的疑心、這麼濃厚的病態心理走進這兒來的……可是有誰知道呢?也許,許多年以後,當我離開它的時候,我還會對它感到惋惜呢!……」我補充說,不免夾雜着一種幸災樂禍的心情,這種心情有時竟發展到故意要去觸痛自己的傷口,彷彿想要欣賞自己的痛苦,.彷彿真正的快樂就在於意識到這種不幸的全部重大意義。一想到將來會對這個棲身之地感到惋惜——我自己便不禁大為震驚:我那時就已預感到,一個人適應生活的能力竟能達到如此驚人的地步。但這一切都是將來的事,而現在我周圍的一切都是敵對的和可怕的……雖然也並非完全是這樣,但我當時確有這樣的感覺。我的新難友們帶著強烈的好奇心瞅着我,他們對於一個突然出現在他們一夥當中的貴族出身的新難友的嚴厲態度,有時几乎達到了仇恨的程度,——這一切使我感到非常痛苦,我自己只盼望着趕快出去幹活,以便儘快地一下子就瞭解和體會到我的全部災難,開始象他們那樣生活,儘快同大家走上一個軌道。
誠然,那時對於我眼前的許多事物我還沒有注意到,也沒有意料到,我還沒有想到在敵視之中也還有一些令人愉快的事。在這三天中,我所遇見的幾張和藹可親的面孔,大大地鼓舞了我。對我最為和藹可親的就是阿基姆·阿基梅奇。在其他苦役犯們那種陰沉而又充滿敵意的面孔當中,我也看到幾張善良而愉快的面孔。
「到處都有壞人,而壞人中間也有好人,」我急於安慰自己,“誰知道呢?這些人也許一點兒也不比那些尚留在獄外的人更壞。我雖然這樣想,但是連我自己也不禁對我的這種想法頻頻搖頭,然而——我的天哪!——我若是那時就知道這個想法是多麼正確就好了!
比方說,有一個人,多年以後我才對他有了充分的瞭解,然而在我蹲監獄期間,他始終都和我在一起,待在我身邊。這個人就是苦役犯蘇希洛夫。當我現在一講起苦役犯並不比別人壞的時候,我就立刻不由得想起他來。他常常侍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