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靈魂甘泉,翰林院自由閱讀廣場

帳號    


死屋手記    P 27


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
頁數:27 / 118
類別:世界名著

 

死屋手記

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
第27,共118。
另外還有一個人也常常侍候我。從第一天起,阿基姆·阿基梅奇就把一個叫奧西普的囚犯薦舉給了我,並告訴我說:我若是討厭監獄的伙食,而且又有錢,只要我每月花上三十個戈比,他就可以每天給我單獨做飯吃。奧西普是由囚犯們推選到兩個伙房去的四個炊事員之一,然而,是否接受這樣的推選,還要由他們自己來決定;即使接受下來,第二天也還可以拒絶。炊事員不外出幹活,他們的全部職責就是烤麵包和熬菜湯。
我們不叫他們炊事員,而是管他們叫做「廚娘」,這並不是對他們的藐視,而是親切地開玩笑,因為被選進廚房的都是一些精明強幹和極其誠實的人,所以我們的炊事員對此也就一點兒也不見怪了。几乎總是推選奧西普,而且往往一連幾年都讓他當「廚娘」,只是當他極感苦悶並總想往獄中販賣私酒的時候,才讓他停當一段時間。他是一個少見的誠實而又溫和的人,儘管他是因走私而入獄的。他就是我已經提到過的那個身材魁梧的走私犯;他膽量很小,對什麼都怕,尤其是怕受鞭笞,他性情溫存和善,和任何人都友好相處,從不和人爭吵,但是不讓他販私酒卻不行,儘管他膽小如鼠,對走私卻已上了癮。
他也夥同其他炊事員一起做酒生意,但規模卻沒有那麼大,譬如說就比不上卡津,因為他們不敢冒太大的風險。我和這位奧西普總是相處得挺好。至于自己單獨辦伙食,用錢並不太多。如果說每月我花在伙食上總共也不過一個盧布,這話並沒有說錯,當然,不包括麵包錢,因為我吃的是監獄裡的麵包,至于菜湯,若是我餓得太厲害了,我有時也喝公家的,也顧不得它會引起噁心,不過後來几乎一點兒也不覺得噁心了。
一般說來,我每天買一磅牛肉。一到冬天,我們這兒的牛肉更不值錢。每個獄室裡都有一個維持秩序的殘廢老兵,買牛肉也由他們負責,他們每天自願到市場上去給囚犯們買東西,而且几乎不收一點小費,因為這不過是一件不值一謝的小事。他們這樣做是為了自身的平靜,否則他們在監獄裡是待不下去的。

這樣他們就買回來煙草、茶磚、牛肉、麵包圈兒以及其他種種食物,唯一不准帶進來的就是酒。酒是不求他們給買的,雖說偶爾也請他們喝。奧西普一連幾年給我煎的總是同樣大小的一塊牛肉。至于這塊牛肉是怎麼個煎法,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其實這也無關緊要。

奇怪的是,我和奧西普相處多年,几乎從沒交談過兩句話。我有許多次開始和他談話,可是他似乎不很健談:往往只是微微一笑,或者只回答一個是或否,就再也沒有別的話了。看著這個七歲孩子似的赫拉克勒斯①,確實叫人覺得有點奇怪。①古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
除了奧西普,給我幫忙的還有一個蘇希洛夫。我並沒有叫過他,也沒有找過他。不知為什麼他卻自己找上門來,聽候我的差遣;我甚至記不得這件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又是怎樣開始的。他開始替我洗衣服。
獄室後面專門為此挖了一個大污水坑,污水坑旁邊放著供囚犯們洗衣用的洗衣槽。此外,蘇希洛夫自己還千方百計地討好我:給我沏茶,辦理雜務,幫我尋找東西,把我的上衣送去修補,每月給我擦四次皮鞋;這一切他都盡心竭力地、手忙腳亂地去做,似乎只有上帝才曉得他擔負了哪些職責,——總之,他把自己的命運同我的命運完全聯繫在一起了,把我所有的事情都擔負了起來。例如:他從不說:「您的襯衫這麼多,您的短上衣破啦」等等,而總是說:「咱們現在有這麼多襯衫,咱們的短上衣破啦。」他總是注視着我的眼睛,似乎把這一切當做他全部生活的目的。
至于手藝,或象囚犯們所說的手工活兒,他統統不會,他似乎只能從我這兒弄到幾個錢。我儘可能多付給他一些錢,也就是付給幾個銅幣,他總是唯唯諾諾地表示滿意。他不能不侍候一個人,他之所以特別選上了我,似乎是因為我對他比對別人都和氣,付的工錢也比別人公道。他也是那種永遠不會發財致富、不會使家境轉好的人,賭徒們往往僱傭這種人給賭場放哨,他們通宵站在冷冰冰的穿堂裡,傾聽著院子裡的每一個聲音,以防少校突然闖進來。
一個通宵他們只能得到五個銀戈比,稍一疏忽大意,不但會失去一切,而且還要挨上一頓揍。關於這種人,我已在前面提到過了。這種人的特性是:几乎總是在所有的人面前到處糟蹋自己的人格,而在共同事業中甚至不會扮演第二流角色,只能扮演第三流角色。他們的這些特性都是天生的。
蘇希洛夫是一個非常可憐的人,他對人總是唯命是從,忍辱負重,甚至受了欺壓也不敢反抗。儘管我們這裡誰也沒有打過他,但他天生就是一個受人欺壓而又不敢反抗的人。不知為什麼,我總是很可憐他。我甚至不能不懷着這樣的感情去看他;至于為什麼可憐他——連我自己也不能回答。
我甚至不能夠同他談話;他也不善於談話,對他來說,談話顯然是一種很大的負擔,有時只是為了結束談話,我才給他點兒事情去做,求他到什麼地方去幹點兒什麼,只有這時他才會活潑起來。我最後甚至相信,我只有這樣才能使他高興。他身材不高也不矮,相貌不俊也不醜,他既不愚蠢也不聰明,既不年輕也不衰老,臉上有幾顆稀稀疏疏的麻瘢,頭髮呈淡黃色。關於他,你永遠也不能說出任何確切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