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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世因緣傳 第 319 頁


睹這樣瑣碎事情都還有緣法相湊,何況人為萬物之靈!合群聚首,若沒有緣法,一刻也是相聚不得的。往往有乍然相見,便就合夥不來,這不消說起,通是沒有緣法的了。便就是有緣法的,那緣法盡了,往時的情義盡付東流,還要變成了仇怨。彌子瑕與衛靈公兩個,名雖叫 ...
作者:西周生 / 頁數:(319 / 410)

睹這樣瑣碎事情都還有緣法相湊,何況人為萬物之靈!合群聚首,若沒有緣法,一刻也是相聚不得的。往往有乍然相見,便就合夥不來,這不消說起,通是沒有緣法的了。便就是有緣法的,那緣法盡了,往時的情義盡付東流,還要變成了仇怨。彌子瑕與衛靈公兩個,名雖叫是君臣,恩愛過于夫婦。彌子瑕吃剩的個殘桃遞與衛靈公吃,不說他的褻瀆,說你愛君得緊,一個桃兒好吃,自己也不肯吃了,畢竟要留與君吃。國家的法度:朝廷坐的禦車,任憑甚麼人,但有僭分坐的,法當砍了兩腳。一夜,彌子瑕在朝宿歇,半夜裡知他母親暴病,他自己的車子不在,將靈公坐的禦車竟自坐到家去。法司奏知靈公,說他矯駕君車,法當刖足。靈公說:「他只為母親有病回看心忙,連犯法危身也是不暇顧的,真真孝子,不可以常法論他。」後來彌子瑕有了年紀,生了鬍鬚,盡了緣法,靈公見了他就如「芒刺在背」一般,恨不得一時致他死地,追論不該把殘桃獻君,又不應擅坐朝廷的車輛可見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婢仆,無一不要緣法。


卻說童家寄姐從小兒與狄希陳在一處,原為情意相投,後才結了夫婦,你恩我愛,也可以稱得和好。寄姐在北京婦人之中,性格也還不甚悍戾。不知怎生原故,只一見了丫頭小珍珠,就是合他有世仇一樣,幸得還不十分打罵。至于衣穿飲食,絶不照管,只當個臭屎相待。童奶奶見女兒不喜歡這個丫頭,便也隨風倒舵,不為照管;又看得這丫頭明眉大眼,白淨齊整,惟恐狄希陳看在眼裡,扯臭淡與他女兒吃醋。調羹雖然是個好人,一個正經主人家看似眼中丁一般,旁人「添的言添不的錢」,中得甚用?狄希陳倒甚是惜玉憐香,惟恐小珍珠食不得飽,衣不得暖,饑寒憂鬱,成了疾病。但主人公多在外少在裡,那裡管得這許多詳細;且是懼怕寄姐疑心遷怒,不過是背地裡偷伴溫存,當了寄姐,任那小珍珠少飯無衣,寒餐冷宿,口也是不敢開的。寄姐與狄希陳兩個也算極其恩愛的,只為這個丫頭,狄希陳心裡時時暗惱,幾次要發脫了他,又怕寄姐說是賭氣,只得忍氣吞聲。寄姐又為這個丫頭,時刻不肯放鬆,開口就帶著刺,只說狄希陳背後合他有帳,罵淫婦長,就帶著忘八的短;說忘八臭,必定也就說淫婦的臟。

北京近邊的地方,天氣比南方倍加寒冷,十月將盡,也就是別處的數九天寒,一家大小人口,沒有一個不穿了棉襖棉褲,還都在那煤爐熱炕的所在。惟獨小珍珠一人連裌襖也沒有一領,兩個半新不舊的布衫,一條將破未破的單褲,幸得他不象別的偎儂孩子,凍得縮頭抹脖的。狄希陳看不上眼,合童奶奶說道:「天也極冷了,小珍珠還沒有棉衣裳哩。」童奶奶道:「我也看拉不上,凍的赤赤哈哈的。合寄姐說了幾次,他又不雌不雄。」


正說著,恰好寄姐走到跟前。童奶奶道:「你看尋點子棉衣裳,叫這孩子穿上。剛纔他姑爺說來。」寄姐道:「一家子說,只多我穿著個襖,我要把我這襖脫了,就百沒話說的了!」走進房去,把自家一件鸚哥綠潞綢棉襖,一件油綠綾機背心,一條紫綾綿褲,都一齊脫將下來,提溜到狄希陳跟前,說道:「這是我的,脫下來了,你給他穿去!」唬的狄希陳面如土色,失了人形。倒虧童奶奶說道:「你與他棉衣也只在你,你不與他也只在你,誰管你做甚麼!你就這們等!」寄姐道:「我沒為怎麼,我實不害冷。這一會子家裡實是沒有甚麼;有指布呀,有斤棉花呢?你就有布有棉花的,這一時間也做不出來。我要不脫下來叫他穿上,凍着他心上人,我穿著也不安!賭不信,要是我沒棉衣裳,他待中就推看不見了!」狄希陳道:「你別要這們刁罵人。休說是咱的一個丫頭,就是一個合咱不相干的人,見他這十一月的天氣還穿著兩個單布衫,咱心裡也動個不忍的念頭。沒的我合他有甚麼皮纏紙裹的帳麼?你開口只拴縛着人。」寄姐道:「你說他沒有棉衣裳,我流水的脫下棉襖棉褲來,雙手遞到你跟前,叫你給他穿去,我也只好這們着罷了。你還待叫我怎麼!」朝着小珍珠,跪倒在地,連忙磕頭,口裡說道:「珍姐姐!珍姑娘!珍奶奶!珍太太!小寄姐不識高低,沒替珍太太做出棉襖棉褲,自家就先周紮上了,我的不是!珍太太!狄太爺!可憐不見的饒了我,不似數落賊的一般罷!你家裡放著一個又標緻,又齊整,又明眉大眼,又高梁鼻相的個正頭妻,這裡又有一個描不成畫不就的個小娘子,狗攬三堆屎,你又尋將我來是待怎麼?你不如趁早休了我去,我趁着這年小還有人尋,你守着那前世今生的娘可過!」童奶奶吆喝道:「別這樣沒要緊的拌嘴拌舌,夫妻們傷了和氣!我還有個舊主腰子,且叫他穿著,另買了布來,慢慢的與他另做不遲。」寄姐道:「我不依他穿人的舊主腰子!我也不依另做!只是叫他穿我的棉褲棉襖!只這一弄衣裳,叫我穿,他就不消穿!叫他穿,我就不消穿!沒有再做的理!這十冬臘月,上下沒綹絲兒的不知夠多少哩!似這有兩個布衫的凍不殺,不勞你閒操心!」

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合了一場好氣。往時雖也常常反目,還不已甚;自此之後,寄姐便也改了心性,減了恩情,但是尋趁小珍珠,必定要連帶著狄希陳罵成一塊。白日裡發起性來,狄希陳也還有處躲避;只是睡在一頭,刁閒嘴,狄希陳便無處逃躲,每每被寄姐把個身上撾的一道一道的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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