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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通義 第 55 頁


自是以來,源流既失。鄭樵無考索之功,而《通志》足以明獨斷之學,君子於斯有取焉。馬貴與無獨斷之學,而《通考》不足以成比次之功,謂其智既無所取,而愚之為道,又有未盡也。且其就《通典》而多分其門類,取便翻檢耳。因史志而裒集其論議,易於折衷耳。此乃 ...
作者:章學誠 / 頁數:(55 / 112)

自是以來,源流既失。鄭樵無考索之功,而《通志》足以明獨斷之學,君子於斯有取焉。馬貴與無獨斷之學,而《通考》不足以成比次之功,謂其智既無所取,而愚之為道,又有未盡也。且其就《通典》而多分其門類,取便翻檢耳。因史志而裒集其論議,易於折衷耳。此乃經生決科之策括,不敢抒一獨得之見,標一法外之意,而奄然媚世為鄉愿,至於古人著書之義旨,不可得聞也。俗學便其類例之易尋,喜其論說之平善,相與翕然交稱之,而不知著作源流之無似。此嘔啞嘲哳之曲,所以屬和萬人也。


○答客問下

客曰:獨斷之學,與考索之功,則既聞命矣。敢問比次之書,先生擬之糟粕與糞土,何謂邪?

章子曰:斯非貶辭也。有璞而後施雕,有質而後運斤,先後輕重之間,其數易明也。夫子未刪之《詩》、《書》,未定之《易》、《禮》、《春秋》,皆先王之舊典也。然非夫子之論定,則不可以傳之學者矣。李燾謂「左氏將傳《春秋》,先聚諸國史記,國別為語,以備《內傳》之採摭。」是雖臆度之辭,然古人著書,未有全無所本者。以是知比次之業,不可不議也。比次之道,大約有三:有及時撰集,以待後人之論定者,若劉歆、揚雄之《史記》,班固、陳宗之《漢記》是也;有有志著述,先獵群書,以為薪槱者,若王氏《玉海》,司馬《長編》之類是也;有陶冶專家,勒成鴻業者,若遷錄倉公技術,固裁劉向《五行》之類是也。夫及時撰集以待論定,則詳略去取,精於條理而已。先獵群書,以為薪槱,則辨同考異,慎於覈核而已。陶冶專家,勒成鴻業,則鉤玄提要,達於大體而已。比次之業,既有如是之不同;作者之旨,亦有隨宜之取辨。而今之學者,以謂天下之道,在乎較量名數之異同,辨別音訓之當否,如斯而已矣;是何異觀坐井之天,測坳堂之水,而遂欲窮六合之運度,量四海之波濤,以謂可盡哉?


夫漢帝春秋,(年壽也。)具於《別錄》;(臣瓚注。)伏生、文翁之名,徵於石刻;高祖之作新豐,詳於劉記;(《西京雜記》)孝武之好微行,著於外傳;(《漢武故事》)而遷、固二書,未見採錄,則比次之繁,不妨作者之略也。曹丕讓表,詳《獻帝傳》;甄後懿行,盛稱《魏書》;哀牢之傳,徵於計吏;(見《論衡》)先賢之表,著於黃初;而陳、范二史,不以入編,則比次之私,有待作者之公也。然而經生習業,遂纂典林,辭客探毫,因收韻藻。晚近澆漓之習,取便依檢,各為兔園私冊,以供陋學之取攜;是比次之業,雖欲如糟粕糞土,冀其化朽腐而出神奇,何可得哉?

夫村書俗學,既無良材;則比次之業,難於憑藉者一矣。所徵故實,多非本文,而好易字句,漓其本質,以致學者寧習原書,怠窺新錄;則比次之業,難於憑藉者二矣。比類相從,本非著作,而匯收故籍,不著所出何書,一似己所獨得,使人無從徵信;則比次之業,難於憑藉者三矣。傳聞異辭,記載別出,不能兼收並錄,以待作者之抉擇,而私作聰明,自定去取;則比次之業,難於憑藉者四矣。圖繪之學,不入史裁,金石之文,但徵目錄,後人考核,徵信無從;則比次之業,難於憑藉者五矣。專門之書,已成鉅編,不為採錄,大凡預防亡逸而聽其孤行,漸致湮沒;則比次之業,難於憑藉者六矣。拘牽類例,取足成書,不於法律之外,多方購備,以俟作者之辨裁,一目之羅,得鳥無日;則比次之業,難於憑藉者七矣。凡此多端,並是古人未及周詳,而後學尤所未悉。句有忐於三月聚糧,則講習何可不豫?而一世之士,不知度德量力,咸囂囂以作者自命,不肯為是筌蹄嚆矢之功程,劉歆所謂「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者也。術業如何得當?而著作之道,何由得正乎?

○答問

或問:前人之文辭,可改竄為己作歟?答曰:何為而不可也。古者以文為公器,前人之辭如已盡,後人述而不必作也。賦詩斷章,不啻若自其口出也。重在所以為文辭,而不重文辭也。苟得其意之所以然,不必有所改竄,而前人文辭與己無異也。無其意而求合於文辭,則雖字句毫無所犯,而陰仿前人之所云,君子鄙之曰竊矣。或曰:陳琳為曹洪報魏太子,諱言陳琳為辭。丁敬禮求曹子建潤色其文,則曰後世誰知定吾文者。唐韓氏云:「惟古於文必己出,降而不能乃剽竊。」古人必欲文辭自己擅也,豈曰重其意而已哉?答曰:文人之文,與著述之文,不可同日語也。著述必有立於文辭之先者,假文辭以達之而已。譬如廟堂行禮,必用錦紳玉珮,彼行禮者,不問紳佩之所成。著述之文是也。錦工玉工,未嘗習禮,惟藉制錦攻玉以稱功,而冒他工所成為己制,則人皆以為竊矣。文人之文是也。故以文人之見解,而議著述之文辭,如以錦工玉工,議廟堂之禮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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