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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罰 第 137 頁


他感到喘不過氣來,沒有把話說完。他異常焦急不安地聽著,這個對他瞭解得十分透徹的人竟放棄了自己的看法。他不敢相信,也不相信。他貪婪地在這些仍然是語意雙關的話裡尋找並抓住更為確切、更為確定的東西。「拉祖米欣先生嘛!」波爾菲裡 • 彼特羅維奇 ...
作者:杜斯妥也夫斯基 / 頁數:(137 / 167)

他感到喘不過氣來,沒有把話說完。他異常焦急不安地聽著,這個對他瞭解得十分透徹的人竟放棄了自己的看法。他不敢相信,也不相信。他貪婪地在這些仍然是語意雙關的話裡尋找並抓住更為確切、更為確定的東西。
「拉祖米欣先生嘛!」波爾菲裡 • 彼特羅維奇高聲說,彷彿對一直默默無言的拉斯科利尼科夫提出問題感到高興似的,「嘿!嘿!嘿!本來就不該讓拉祖米欣先生插進來:兩個人滿好嘛,第三者請別來干涉。拉祖米欣先生是另一回事,而且他是局外人,他跑到我那裡去,臉色那麼白....嗯,上帝保佑他,用不着他來多管閒事!至于米科爾卡,您想不想知道這是個什麼人,也就是說,在我看來,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首先,這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倒不是說,他是個膽小鬼,而是說,他好像是個藝術家。真的,我這樣來形容他,您可別笑。他天真,對一切都很敏感。他有良心;是個愛幻想的人。他會唱歌,也會跳舞,據說,他講起故事來講得那麼生動,人們都從別處來聽他講故事。他上過學,別人伸出手指來指指他,他也會哈哈大笑,一直笑得渾身癱軟無力,他也會喝得爛醉如泥,倒不是因為喝酒毫無節制,而是有時會讓人給灌醉,他還像個小孩子。於是他也偷東西了,可是自己並不知道這是偷竊;因為『既然他是在地上拾的,那能算偷嗎?』您知道不知道,他是個分裂派教徒 ①,還不僅是分裂派教徒,而且簡直就是其中某個教派的信徒;他的家族中有幾個別古納 ②,不久前他本人曾經有整整兩年在農村裡受過一個長老的精神熏陶。這一切我是從米科爾卡和他的一些同鄉那裡瞭解到的。他怎麼會殺人呢!他簡直想跑到荒涼無人的地方去!他很虔誠,每天夜裡向上帝祈禱,他看『真正』古老的經書,看得入了迷。彼得堡對他產生了強烈的影響,特別是女人,嗯,還有酒。他很容易受環境影響,把長老啊什麼的全都忘了。我知道,這兒有個畫家很喜歡他,開始去找他,可是這件事情發生了!嗯,他嚇壞了,想要上吊!逃跑!民間對我們的法律就是這樣理解的,有什麼辦法呢!對『審判』這個詞兒,有人覺得可怕。唉,但願上帝保佑!嗯,看來,現在他在監獄裡想起這位正直的長老來了;《聖經》也又出現了。羅季昂 • 羅曼內奇,您知道嗎,在他們當中的某些人看來,『受苦』意味着什麼?這倒不是說為了什麼人去受苦,而只不過是『應該受苦』;這意思就是說,對痛苦應該逆來順受,來自當局的痛苦,那就更應該忍受了。我任職期間,有個最馴良的犯人坐了整整一年牢,每天夜裡都在火坑上看《聖經》,看得入了迷,您要知道,他簡直已經走火入魔了,竟無緣無故抓起一塊磚頭,朝典獄長扔了過去,可他毫無傷害他的意思。他扔的時候故意不對準,磚頭從典獄長身旁一俄尺遠的地方飛了過去,免得打傷了他!犯人用武器襲擊長官,那還得了,大家都知道,他會有什麼樣的下場:『這就是說,他要受苦了』。所以,現在我也懷疑,米科爾卡是想要『受苦』,或者是有類似的想法。我確實知道,甚至根據事實來看,也是如此。不過他自己不知道,我知道他心裡的想法。怎麼,您不認為這樣的人裡面會有怪人嗎?有的是呢。現在長老又開始起作用了,特別是在上吊以後,他又想起長老來了。不過,他自己會來告訴我的。您認為他會堅持到底嗎?您先別忙,他還會反供的!我隨時都在等着他來推翻自己的供詞。我很喜歡這個米科爾卡,正在細細研究他。您是怎麼想的呢!嘿!嘿!有些問題,他對我回答得很有條理,顯然,他得到了必要的材料,作過精心準備;可是對於另一些問題,卻完全茫然了,什麼也不知道,而且自己並沒意識到他不知道!不,羅季昂 • 羅曼內奇老兄,這不是米科爾卡干的!這是一件荒誕的、陰暗的案件,現代的案件,發生在我們時代的事,在這個時代,人心都變糊塗了;文章裡總愛引用血會使一切 『煥然一新』這句話;宣傳人生的全部意義就在於過舒適的生活。這是書本上的幻想,這是一顆被理論攪得失去了平靜的心;這兒可以看得出邁出第一步的決心,然而是一種特殊類型的決心,――他下定了決心,就好像是從山上跌下來,或者從鐘樓上掉下去似的,而且好像是不由自主地去犯了罪。他忘了隨手關門,卻殺了人,殺了兩個人,這是根據理論殺的。他殺了人,卻不會偷錢,而來得及拿到的東西,又都藏到石頭底下去了。他獃在門後擔驚受怕,還嫌不夠,又闖進門去,去拉門鈴,――不,後來他在神智不清的情況下,又走進那套空房子,去回味門鈴的響聲,想再體驗一下背脊上發冷的滋味....嗯,就假定說他是有病吧,可是還有這樣的事:他殺了人,卻自以為他是個正直的人,蔑視別人,他面色蒼白,還裝得像個天使一樣,這哪裡會是米科爾卡呢,親愛的羅季昂 • 羅曼內奇,這不是米科爾卡!」

在他以前說了那些好像是放棄對他懷疑的話以後,這最後幾句話實在是太出乎意外了。拉斯科利尼科夫像給紮了一刀似的,渾身顫抖起來。
①脫離了正統東正教教會的宗教派別,叫分裂派;分裂派中又分為一些不同的教派。所有這些教派的信徒統稱為分裂派教徒。
②別古納是分裂派中的一個教派。這個教派產生於十八世紀末,其成員脫離家庭,不服從當時的政權,逃到森林中去生活。 「那麼....是誰....殺的呢?」他忍不住用氣喘吁吁的聲音問。波爾菲裡 • 彼特羅維奇甚至急忙往椅背上一靠,彷彿這個問題提得這麼出乎意料,使他吃了一驚。
「怎麼是誰殺的?....」他反問,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您殺的,羅季昂 • 羅曼內奇!就是您殺的....」他用深信不疑的語氣几乎是低聲補上一句。

拉斯科利尼科夫霍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站了幾秒鐘,什麼話也沒說,又坐了下去。他臉上掠過一陣輕微的痙攣。
「嘴唇又像那時候一樣發抖了,」波爾菲裡 • 彼特羅維奇甚至好像同情似地喃喃地說。 「羅季昂 • 羅曼內奇,看來,您沒正確理解我的意思,」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補充說,「所以您才這麼吃驚。我來這裡正是為了把一切都說出來,把事情公開。」
「這不是我殺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喃喃地說,真像被當場捉住、嚇得要命的小孩子。
「不,這是您,羅季昂 • 羅曼內奇,是您,再不會是任何別的人,」波爾菲裡嚴峻而且深信不疑地低聲說。
他們倆都不說話了,沉默持續得太久了,甚至讓人感到奇怪,約摸有十來分鐘。拉斯科利尼科夫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默默地用手指抓亂自己的頭髮。波爾菲裡 • 彼特羅維奇安靜地坐在那兒等着。突然拉斯科利尼科夫輕蔑地朝波爾菲裡看了一眼。
「您又把老一套搬出來了,波爾菲裡 • 彼特羅維奇!還是您那套手法:這一套您真的不覺得厭煩嗎?」
「唉,夠了,現在我幹嗎還要玩弄手法呢!如果這兒有證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我們是兩個人私下裡悄悄地談談。您自己也看得出來,我並不是像追兔子那樣來追捕您。您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這個時候對我來說反正一樣。您不承認,我心裡也已經深信不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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