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靈魂甘泉,翰林院自由閱讀廣場

帳號    


沈從文全集《散文集》    P 28


作者:沈從文
頁數:28 / 276
類別:文學

 

沈從文全集《散文集》

作者:沈從文
第28,共276。
「名譽、金錢或愛情,什麼都沒有,這不算什麼。我有一 顆能為一切現世光影而跳躍的心,就很夠了。這顆心不僅能夠夢想一切,而且可以完全實現它。一切花草既都能從陽光下得到生機,各自於陽春煙景中芳菲一時,我的生命上的花朵,也待發展,待開放,必然有驚人的美麗與芳香。」
我仰臥時那麼打量。一起身,另外一種回答就起自中心深處。這正是想像碰著邊際時所引起的一種回音。回音中見出一點世故,一點冷嘲,一種受社會挫折蹂躪過的記號。
「一個人心情驕傲,性格孤僻,未必就能夠作戰士,應當時時刻刻記住,得謹慎小心,你到的原是個深海邊。身體縱不至於掉進海裡去,一顆心若掉到夢想的幻異境界中去,也相當危險,掙扎出來並不容易!」
這點世故對於當時的我並不需要,因此我重新躺下去,儼若表示業已心甘情願受我選定的生活選定的人所征服。我等待這種征服。

「為什麼要掙扎?倘若那正是我要到的去處,用不著使力掙扎的。我一定放棄任何抵抗願望,一直向下沉。不管它是帶鹹味的海水,還是帶苦味的人生,我要沉到底為止。這才像是生活,是生命。我需要的就是絕對的皈依,從皈依中見到神。我是個鄉下人,走到任何一處照例都帶了一把尺,一 把秤,和普遍社會總是不合。一切來到我命運中的事事物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份量,來證實生命的價值和意義。我用不著你們名叫『社會』為制定的那個東西,我討厭一般標準,尤其是什麼思想家為扭曲蠹蝕人性而定下的鄉願蠢事。這種思想算是什麼?不過是少年時男女慾望受壓抑,中年時權勢慾望受打擊,老年時體力活動受限制,因之用這個來彌補自己並向人間復仇的人病態的表示罷了。這種人從來就是不健康的,哪能夠希望有個健康人生觀。」
「好,你不妨試試看,能不能使用你自己那個尺和秤,去量量你和人的關係。」

「你難道不相信嗎?」
「你應當自己有自信,不用擔心別人不相信。一個人常常因為對自己缺少自信,才要從別人相信中得到證明。政治上糾糾紛紛,以及在這種糾紛中的犧牲,使百萬人在面前流血,流血的意義就為的是可增加某種人自己那點自信。在普通人事關係上,且有人自信不過,又無從用犧牲他人得到證明,所以一失了戀就自殺的。這種人做了一件其蠢無以復加的行為,還以為自己是在追求生命最高的意義,而且得到了它。」
「我只為的是如你所謂靈魂上的驕傲,也要始終保留著那點自信!」
「那自然極好,因為凡真有自信的人,不問他的自信是從官能健康或觀念頑固而來,都可望能夠贏得他人的承認。不過你得注意,風不常向一定方向吹。我們生活中到處是『偶然』,生命中還有比理性更具勢力的『情感』。一個人的一生可說即由偶然和情感乘除而來。你雖不迷信命運,新的偶然和情感,可將形成你明天的命運,決定他後天的命運。」
「我自信我能得到我所要的,也能拒絕我不要的。」
「這只限於選購牙刷一類小事情。另外一件小事情,就會發現勢不可能。至於在人事上,你不能有意得到那個偶然的湊巧,也無從拒絕那個附於情感上的弱點。」
辯論到這點時,彷彿自尊心起始受了點損害,躺著向天的那個我,沉默了。坐著望海的那個我,因此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