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甌北詩話    P 3

作者:趙翼
頁數:3 / 62
類別:文學評論

 

青蓮避安祿山之亂,南奔江左後,為永王招入幕中,坐累得罪之事,就其詩核之,亦有可得其次第者。《扶風豪士歌》:「洛陽三月飛胡沙,白骨相撐如亂麻。我亦東奔向吳國,來醉扶風豪士家。」按天寶十四載十一月,祿山反,十二月陷洛陽,其曰「三月」,則十五載之春,自雒南奔也。《猛虎行》「竄身南國避胡塵」之下,即雲「昨日方為宣城客」,是南奔先至宣城也。又有《亂後將避地剡中贈崔宣城》詩,則至宣城後本欲入剡。然《贈王判官》云:「大盜割鴻溝,如風掃秋葉。吾非濟代人,且隱屏風疊。」則入剡未果,即往廬山也。後有《贈江夏太守》詩,自敘被永王招致入幕之事,雲「半夜水軍來,追脅上樓船」,是至尋陽始招致之,而《舊唐書》謂白謁見於宣城者,非也。青蓮本學縱橫術,以功名自許,其從,正欲藉以立功。故所作《永王東巡歌》第二首,即雲「但用東山謝安石,為君談笑靜胡沙」,已隱然以謝安自許。是時未有異志,及見所至富饒,始有窺江左意,然猶未敢顯言;青蓮固未知之。故第五首雲「諸侯不救河南地,更喜賢王遠道來」,方美其能勤王。末章雲「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猶望其成功入京奏凱也。即所云「夢開朱邸,金陵作小山」,「小山」、「朱邸」,亦是藩王之事。且《在水軍宴與幕府諸公》詩云:「願與四座公,靜談《金匱篇》。所冀旄頭滅,功成追魯連。」亦正以討賊為志也。然則謂青蓮有從亂之意,固不待辨也。獨是初未顯言,及採訪使李希言平牒,乃藉端發怒,使渾惟明襲希言,李廣琛趨廣陵,則已顯然為逆。詩中有「王出三山按五湖」之句,是已隨自金陵東下,豈猶不知其悖逆,直至敗丹陽始奔逃耶?蓋已入軍中,前後左右莫非兵,遂不能自脫,必至敗亂時,始可得間逃出耳。然其《南奔》詩云:「主將動讒疑,王師忽離畔。賓禦如浮,從風各消散。」似反謂李廣琛等之反正歸國者為離畔,其愚亦甚矣!且其自洛陽南奔詩有云:「張良未遇韓信貧,劉項存亡在兩臣。暫到下邳受兵略,來投漂母作主人。」又云:「蕭曹曾作沛中吏,攀龍附鳳會有時。」是直欲因亂而圖風附會。且《永王東巡歌》內有云:「我王戰艫輕秦漢,似文皇欲渡遼。」則竟以太宗比,其語言亦太不檢矣!宜其身陷重罪,雖以崔渙、宋若思之辨雪,終不免夜郎之行也。


青蓮胸懷灑落,雖經竄徙,亦不甚哀痛,惟《上崔渙百憂章》有「星離一門,草擲二孩」之語,最為慘切,蓋在獄中作也。及流夜郎途次,別無悲悴語。至江夏陪薛明府宴興德寺,已有詩紀游。又遇張謂出使夏口,沔州牧杜某、漢陽宰王某觴之於南湖;張謂請名此湖,青蓮即名之曰郎官湖。《西塞驛寄裴隱》云:「空將澤畔吟,寄爾江南管。」《贈辛判官》云:「我愁遠謫夜郎去,何日金鷄放赦回?」《贈劉都使》云:「而我謝明主,銜哀投夜郎。歸家酒債多,門客粲成行。所求竟無緒,裘馬欲摧藏。」則被謫後賓客尚多,而欲其資助以償酒債。

《贈常侍禦》云:「登朝若有言,一訪南遷賈」。《贈易秀才》云:「蹉跎君自惜,竄逐我因誰?感激平生意,勞歌寄此辭。」皆無傺無聊之感。至《永華寺寄尋陽群官》云:「天命有所懸,安得苦愁思。」《別賈舍人》云:「何必兒女仁,相看淚成行。」則更能自排遣矣。及半道赦歸,即有「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我倒翻鸚鵡洲」之句。又《漢陽病酒寄王明府》云:「去歲左遷夜郎道,今年敕放巫山陽。」其下即云:「願掃鸚鵡洲,與君醉千場。莫惜連船沽美酒,千金一擲買群芳。」其豪氣依然如故也。


青蓮救郭子儀,及坐永王事,得子儀救解,此見樂史序中。謂「白有知鑒,客并州時,識汾陽王郭子儀於行伍,為脫其刑責而獎重之。及白坐永王事,子儀請以己官爵贖其罪,上許之,而免誅」雲。《新唐書》本傳亦載之。然青蓮集中無一字與子儀往來者。當其系獄時,以詩上崔渙、宋若思求雪。如果有德於子儀,豈無一字乞援?即或道遠不相及,而子儀救釋之後,何又無一字述其恩、記其事?則此事之有無,未可信也。集中有《贈郭將軍》一首,云:「將軍少年出武威,入掌銀台護紫微。」此又非子儀履歷,當另是一人。

《贈張相鎬》詩云:「臥病宿松山,蒼茫空四鄰。聞君自天來。目張氣益振。」按張鎬以宰相兼河南節度使,出師河南,在至德二載之秋,而永王之敗,在是年之春。敗,青蓮即亡奔宿松,被系尋陽獄,安得以詩贈鎬?豈亡奔宿松時,尚未被系,聞鎬將至,以詩干之耶?

青蓮雖有志出世,而功名之念,至老不衰。集中有留別金陵諸公詩,題雲《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按李光弼為太尉,在上元元年,統八道行營,鎮臨淮。青蓮於乾元二年赦歸,是時已在金陵矣。

一聞光弼出師,又欲赴其軍自效,何其壯心不已耶!或欲自雪其從之累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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