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甌北詩話    P 8

作者:趙翼
頁數:8 / 62
類別:文學評論

 

《雨過蘇端》,端為具酒,則云:「濁醪必在眼,盡醉攄懷抱。」《晦日尋崔戢李封》,則云:「晚定崔李交,會心真罕儔。每過得酒傾,二宅可淹留。」《病後過王倚留飲》,則云:「惟生哀我未平復,為我力致美餚膳。」而所食者,不過香粳、冬菹、土酥、豕肉而已。鄭重感謝,謂「主人情味晚誰似,令我手腳輕欲旋」。《程錄事還鄉攜酒饌來就別》,則云:「內愧不突黔,庶羞以給。素絲挈長魚,碧酒隨玉粒。」亦不過魚、酒、稻米也。也妻子徒步至彭衙,有孫宰留具飯,則云:「誓將與夫子,永結為弟昆。」甚至向侄佐索米,則云:「已應舂得細,正想滑流匙。」又云:「甚聞霜薤白,重惠意如何?」則並乞及蔥薤矣。


在同谷親拾橡慄,至黃精不獲而歸,對兒女長嘆,其景況可想也。惟入蜀以後,前後在浣花草堂一二年,稍免饑寒。崔明府見訪,來鄭公出郊,尚能留飲。夔州以後,又生事不給。《王十五前閣會》,則云:「病身虛俊味,何幸飫兒童!」孟倉曹饋酒醬二物,則有詩志惠。甚至園官送菜,而嘆其以苦苣馬齒,掩乎嘉蔬。

迨至湖南,則更流徙丐貸,朝不謀夕,遂以牛肉白酒,一醉飽而歿。天以千秋萬歲名榮之於身後,而鬥粟尺縑,偏靳之於生前,此理真不可解也。或謂詩必窮而後工,此亦不然。觀集中《重經昭陵》、《高都護驄馬》、《劉少府山水障》、《天育驃騎》、《玉華宮》、《九成宮》、《曹霸丹青》、《韋偃雙松》諸傑作,皆在不甚饑窘時。氣壯力厚,有此巨觀,則又未必真以窮而後工也。

杜詩「坡陀金蟆,出見蓋有由。至尊顧之笑,王母不肯收。」按唐人陸勛《集異志》:"高宗患頭風,莫能療。有宮人陳姓者,世業其術,帝令其合藥。


方置藥爐,忽一蟆躍出,色如黃金,背有朱書‘武’字,帝命放於苑池。"《集異志》本小說家,而少陵用之,想是實事。可見唐人小說,非盡無稽。後來東坡亦用徐佐卿等事,蓋少陵開其先矣。

卷三

○韓昌黎詩

韓昌黎生平,所心摹力追者,惟李、杜二公。顧李、杜之前,未有李、杜,故二公才氣橫恣,各開生面,遂獨有千古。至昌黎時,李、杜已在前,縱極力變化,終不能再闢一徑。惟少陵奇險處,尚有可推擴,故一眼覷定,欲從此闢山開道,自成一家。此昌黎注意所在也。然奇險處亦自有得失。蓋少陵才思所到,偶然得之;而昌黎則專以此求勝,故時見斧鑿痕跡。有心與無心異也。其實昌黎自有本色,仍在文從字順中,自然雄厚博大,不可捉摸,不專以奇險見長。恐昌黎亦不自知,後人平心讀之自見。若徒以奇險求昌黎,轉失之矣。

游韓門者,張籍、李翱、皇甫、賈島、侯喜、劉師命、張徹、張署等,昌黎皆以後輩待之。盧仝、崔立之雖屬平交,昌黎亦不甚推重。所心折者,惟孟東野一人。薦之於鄭餘慶,則歷敘漢、魏以來詩人,至唐之陳子昂、李白、杜甫,而其下即云:「有窮者孟郊,受才實雄驁。」固已推為李、杜後一人。其贈東野詩云:「昔年因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我願身為,東野變為龍。」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許。其心折東野,可謂至矣。蓋昌黎本好為奇崛皇,而東野盤空硬語,妥帖排,趣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覺膠之投漆,相得無間,宜其傾倒之至也。今觀諸聯句詩,凡昌黎與東野聯句,必字字爭勝,不肯稍讓;與他人聯句,則平易近人。可知昌黎之於東野,實有資其相長之功。宋人疑聯句詩多系韓改孟,黃山谷則謂韓何能改孟,乃孟改韓耳。此語雖未免過當,要之二人工力悉敵,實未易優劣。昌黎作《雙鳥詩》,喻己與東野一鳴,而萬物皆不敢出聲。東野詩亦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湧退之。」居然旗鼓相當,不復謙讓。至今果韓、孟並稱。蓋二人各自忖其才分所至,而預定聲價矣。東坡《讀孟郊詩》則云:"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

又似煮彭越,竟日嚼空螯。要當鬥僧清,未足當韓豪。「元遺山《論詩絶句》云:」東野窮愁死不休,高天厚地一詩囚。江山萬古潮陽筆,合在元龍百尺樓。"亦抑孟而伸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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