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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法利夫人    P 11


作者:福樓拜
頁數:11 / 106
類別:文學

 

包法利夫人

作者:福樓拜
第11,共106。
過不了多久,就會聽見籬笆外鞭子的響聲;接着,柵欄門打開了:來的是一輛小篷車。車子一直跑到第一層台階前,突然一下停住,讓乘客從前後左右下車,下車後有的揉揉膝蓋,有的伸伸胳膊。婦女戴着無邊軟帽,穿著城裡人穿的長袍,露出金錶的鏈子,披着兩邊對疊的短披肩,下襬掖在腰帶底下,或者披着花哨的小圍巾,用別針在背後扣住,露出了後頸窩。男孩子的穿著和他們的父親一樣,他們的新衣服似乎有點礙手礙腳。這一天,許多孩子還是有生以來頭一次穿新靴子。在他們旁邊,看得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姑娘,穿著初領聖體時穿的白袍子,為了這趟作客才放下了滾邊,不消說,不是他們的姊姊,就是他們的堂妹,大姑娘臉蛋紅紅的,樣子獃獃的,頭髮上抹了厚厚的玫瑰油,一句話也不說,總怕弄髒了手套。馬夫人手不夠,來不及給馬卸套,客人就輓起袖子,自己動手。他們根據不同的社會地位,有的穿全套禮服,有的穿長外衣,有的穿短外套,有的穿兩用外套;——禮服代表一家的敬意,不是參加隆重的儀式,不會從衣櫥裡拿出來;長外衣有隨風飄揚的寬下襬,有圓筒領子,有口袋一般的衣袋;短外套是粗呢料的,一般配上一頂加銅箍的鴨舌帽;兩用外套很短,背後有兩個靠得很近的紐扣,好像兩隻眼睛,下襬似乎是木匠從一整塊衣料上一斧子劈下來的。還有一些該坐末席的人,穿的是翻領的工作禮服,背後皺皺褶褶,腰身的下半部繫著一條手縫的腰帶。
襯衣像護胸甲一樣鼓了起來!人人都理了發,免得頭髮遮住耳朵,鬍子也剃得光光的;有幾個人甚至天不亮就起床,刮鬍子也看不清楚,就在鼻子底下開了幾道斜斜的口子,或者在下巴上剃掉三法郎金幣那麼大的一塊皮,路上一凍就發炎,使這些笑逐顏開的面孔像大理石上加了一塊玫瑰紅的斑紋。
村公所離田莊只有半古裡,大家走路去;教堂儀式一完,大家又走路回來。一行人起初看起來好像一條花披肩,順着綠油油的麥地中間的蜿蜒曲折的小路,像波浪似地往前走,不久行列就拉長了,三個一群,五個一夥,放慢了腳步,閒談起來。走在前頭的是鄉村琴師,小提琴上還紮了綵帶;新人跟在後面,親戚朋友,碰上誰就同誰一起走;孩子們走在最後,掐下燕麥桿稈子上的喇叭花來玩,或者躲着大人,自個兒耍自個兒的。艾瑪的袍子太長,下襬有點拖地;她走不了一會兒,就得站住,把袍子往上拉拉,同時輕巧地用戴着手套的指頭,拔掉野草的小刺,而夏爾只在旁邊等着,不會動手幫忙。盧奧老爹頭上戴了一頂新的綢緞帽子,黑禮服袖子上的花邊連手指甲也遮住了,他輓着他的親家母。至於他的親家包法利先生,他從心裡瞧不起這些鄉巴佬,來的時候只隨便穿了一件一排紐扣的軍大衣,卻向一個金黃頭髮的鄉下姑娘賣弄風情,好像在小咖啡館裡一樣。姑娘漲紅了臉,只好點頭,不知怎樣回答是好。別的賀客各談各的事,或者在背後開玩笑,彷彿要提前熱閙一下;如果你想聽清楚他們談什麼,那就只聽得見琴師在田野里拉提琴的嘎吱聲。琴師一見大家落後太遠了,也會站住換口氣,慢慢給琴弓上松香,使琴弦的嘎吱聲不那麼刺耳,然後他又繼續往前走,琴的把手一上一下,在給他打拍子。琴聲把小鳥都嚇得飛走了。

酒席擺在車庫的天棚底下。桌上有四大盤牛裡脊,六大盤燴鷄塊,還有煨小牛肉,三隻羊腿,當中一只好看的烤乳豬,四邊是香腸加酸模菜。四角擺着長頸大肚的玻璃瓶,裡面裝了燒酒。細頸瓶裡的甜蘋果酒,圍着瓶塞浮起了厚厚的泡沫;每個玻璃杯都先斟滿了酒,還有幾大盤黃乳酪,上面一層光溜溜的,用細長的花體字寫下了新人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只要桌子稍微一動,乳酪就會晃蕩。他們還從伊夫托請了一位制糕點的師傅,來做夾心圓麵包和杏仁餅。因為他在當地才初露頭角,所以特別小心在意;上點心的時候,他親自端出一個塔式奶油大蛋糕,使大家都驚喜得叫了起來。首先,底層是一塊方方的藍色硬紙板,剪成一座有門廊、有圓柱、周圍有神龕的廟宇,神龕當中有粉製的小塑像,上面撒了紙剪的金星;其次,第二層是個薩瓦式的大蛋糕,中間堆成一座城堡,周圍是白芷、杏仁、葡萄乾、桔塊精製的玲瓏堡壘;最後,上面一層是綠油油的一片假草地,有假石,有果醬做的湖泊,有榛子殻做的小船,還看得見一個小愛神在打鞦韆,鞦韆架是巧克力做的,兩根柱子的頂上有兩朵真正的玫瑰花蕾,那就是蛋糕峰頂的圓球了。

大家一直吃到天黑。坐得太累了,就到院子裡去走動走動,或者去倉庫玩瓶塞的遊戲,看誰能把瓶塞上的錢打下來,然後又重新入座。快散席的時候,有些人已經睡着,甚至打鼾了。但是一喝咖啡,大家又來了勁,不是唱歌,就是比力氣,比舉重,攀拇指,扛大車,說粗話,甚至吻女人。到夜晚才動身回去;馬吃燕麥,吃得鼻子眼裡都是,連套車都很難,不是尥蹶子,就是直立起來,皮帶都掙斷了;主人急得破口大罵,或是張口大笑;整個夜裡,在月光下,在鄉間的大路上,有幾輛蹩腳的小篷車發了瘋似地奔跑,跑到水溝裡,在鵝卵石淺灘上蹦蹦跳跳,几乎撞在陡坡上,嚇得婦女把身子伸出車門來抓繮繩。留在貝爾託過夜的人,通宵在廚房裡喝酒。孩子們早在長凳底下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