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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屋手記    P 5


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
頁數:5 / 118
類別:世界名著

 

死屋手記

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
第5,共118。
儘管有些人入獄前是全村或全城中最令人可怕的人物,但一進監獄,他們的威風立刻便被剎住了。新入獄的人向四周一瞧,很快就會發現他走錯了地方,這裡沒有人會對他的到來感到驚奇,於是他不知不覺地也就變得俯首聽命,屈服于一般的風氣了。這種一般的風氣表面上表現為某種特殊的自尊感,而這種自尊感几乎是獄中每一個人都具有的。苦役犯和被判刑者的稱號彷彿真的是一種頭銜,而且是一種榮譽頭銜。
連一點點羞愧和悔恨的跡象都沒有!不過,他們都保持着一種表面上即形式上的俯首聽命,以及某種悠閒自在的誇誇其談習氣:「我們都是一些墮落的人,」他們常常這樣說,「既然自由時不會生活,那麼現在只好穿綠街①,檢閲隊列了。」——「在家不聽父母言,如今要聽皮鼓聲②。」——「既然不願金綫縫衣,現在只好螂頭砸石。」①「穿綠街」是舊俄時代軍隊中懲罰士兵的一種殘酷刑罰。
手持樹條的士兵站成兩行,裸體受刑者從兩行士兵中間穿過,每個士兵必須用樹條抽打受刑者,否則自己就要受刑罰。②在執行「穿綠街」這一刑罰時,有士兵在旁擊鼓。所有這些話,都是作為勸諭人的箴言或諺語而說出的,從來沒有當真說過。這些話也只不過是順口講講而己。
他們中間未必有人從內心承認過自己的非法性。如果有人試圖譴責一個犯人的罪過或把犯人痛罵一頓(雖然譴責犯人是與俄國人的精神不相符合的),那他就會遭到無休止的辱罵。他們都是一些多麼了不起的罵人專家啊!他們罵得既別緻又藝術,已經把謾罵提高到一門科學的水平,他們所竭力選擇的與其說是刺耳的字眼,倒不如說是帶有侮辱性的、能損傷對方精神和思想的詞句——這就顯得更加別緻和更加惡毒了。由於他們經常不斷地爭吵和謾罵,這門科學便在他們中間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

這些人全都是被迫參加勞動的,因而他們一個個都變得游手好閒,腐化墮落:如果說他們原先還沒有腐化墮落,那麼在監獄營裡他們卻都變壞了。他們這些人都不是自願聚集到這裡來的;他們彼此是陌生的。
「在把我們大家聚集到這兒來以前,魔鬼至少踏破了三雙樹皮鞋①!」—他們常常這樣對自己說;①過去,俄國農民大都穿樹皮編的鞋。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他們從四乏八方聚集到監獄裡來,是不容易的。然而接踵而來的就是詆毀中傷、爾虞我詐、婆婆媽媽的撥弄是非、嫉妒、爭吵、仇恨,這一切在這地獄般的生活中總是占着首要的地位。任何一個潑婦也不會象這些兇手中間某些人那樣善於撥弄是非。

我再重複一遍,他們中間也有一些膂力過人的人,這些人一生習慣于出人頭地和統治別人,他們老練沉着而又無所畏懼。這些人自然受到人們的尊敬;儘管他們也常常熱衷于維護自己的威望,然而他們卻不壓制別人,也不參與無聊的謾罵,他們都有很強的自尊心,遇事審慎,而且几乎總是服從獄方,——但這種服從並不是出於順從或自覺地遵守義務,他們彷彿同獄方有一種對雙方都有利的默契。不過,大家同他們相處都很謹慎。我記得,這些犯人中間有一個遇事果斷而又無所畏懼的人,他那殘忍的癖性也為獄方所知,有一次不知因為犯了什麼罪而被帶出去受刑。
當時正是夏天,大家都沒有幹活。那位直接管轄監獄的少校親自來到大門旁邊的衛兵室裡監刑。對於犯人來說,這位少校真乃是他們注定要碰上的凶神惡煞,他殘酷地折磨這些犯人,以致他們一看見他就渾身發抖、打顫。他嚴厲到了極點,正如苦役犯們所說的,他象一隻餓虎一樣,「見人就撲」。
他們最害怕的是他那雙鋭利的大山貓眼睛,什麼事都瞞不過他。他好象什麼也不看,其實什麼都看見了。從監獄這頭一進來,他便知道那頭在幹什麼。囚犯們都管他叫「八隻眼」。
他採用的管理方法是錯誤的。他採用的那種瘋狂而殘忍的管理辦法,只能使那些已經十分凶狠的犯人更加凶狠,如若不是他的頂頭上司——氣度豁達而又遇事審慎的要塞司令時常制止他的野蠻行動,他的那套管理方法恐怕早就閙出大亂子來了。我真不明白,他怎麼能得到善終!後來,他退休了,日子過得挺好,而且身體健康,雖然受到了審訊。
有個犯人,一聽到喊他的名字就臉色發白。他受刑時,通常都是一聲不響地躺在地上,任人鞭撻,受完刑罰後,霍地站起來,冷靜而嚴肅地對待這次倒霉事件。儘管如此,獄方對待他仍然十分謹慎。可是這一次不知為什麼他卻認為自己是無罪的。
他臉色蒼白,悄悄地背着衛兵把一把鋒利的英國製鞋匠用刀藏在袖筒裡。在獄中,刀或任何別的鋒利器具是被嚴格禁止的。常常進行突然而嚴格的搜查,違法者要受到嚴厲的懲罰;不過,一個小偷要想把什麼東西藏起來,那是很難搜查出來的,而刀子或其他工具在監獄裡又是時常需要的,因此,不管如何搜查,這些東西從未被搜淨過。如被搜去,立刻又弄出新的來。
這時,全獄的犯人都跑到木樁柵跟前,屏住氣息透過縫隙向外觀看。大家都知道,彼得羅夫這一次並不想乖乖地躺下挨打,看來,少校的末日來臨了。然而就在這緊要關頭,我們的少校卻坐上輕便馬車走了,把行刑的任務委託給了另外一個軍官。「上帝親自搭救了他!」——後來犯人們都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