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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屋手記    P 6


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
頁數:6 / 118
類別:世界名著

 

死屋手記

作者:杜思妥也夫斯基
第6,共118。
至于彼得羅夫,他卻滿不在乎地忍受了這次刑罰。他的憤怒因少校離去而消失了。犯人可以順從馴服到一定的程度,但卻不能超越這個限度。順便說一句,再沒有什麼比這種急躁心理和執拗脾氣的惡性發作更使人感到有趣的了。
一個人往往能忍耐若干年,他俯首聽命,忍受最殘酷的刑罰,可是有時,為了一件鷄毛蒜皮的小事,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甚至什麼都不為,卻突然發作起來。從某種觀點來看,甚至可以把他叫做瘋子;可是人就是這樣的。
我已經說過,數年中,我從未看到他們當中有誰曾有過一點點悔過的表示,他們在想到自己的罪行時,一點也不感到沉痛,相反,大多數人在內心裡都認為自己是完全無罪的。這是事實。當然,虛榮心、邪惡的榜樣、膽大妄為、虛偽的羞愧等等,在很大程度上是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另一方面又有誰能夠說,他曾探究過這些受到創傷的人們的內心深處,並瞭解過他們隱藏在內心深處而不為外人所知的奧秘呢?在那漫長的歲月裡,本來是能夠發現、捕捉、探聽出這些人心靈中的某種奧秘,以證實這些人內心中的煩惱和痛苦的。
但卻沒有這樣做,根本就沒有這樣過。是的,犯罪行為似乎是不能單從犯罪已構成事實這一現成的觀點來理解的,犯罪的哲理要比人們想象的更為深奧。不用說,監獄和強制性勞動制度是感化不了犯人的,這一切只能懲罰他,只能保障社會的安寧,使社會不再遭受這些兇犯的進一步破壞。監獄和最繁重的苦役只能在犯人心中助長仇恨,增強他們對被禁止的安逸享樂的渴求和令人可怕的輕率。

我深信,這種受到過分讚揚的單獨囚禁制度只能達到虛偽的、騙人的和表面的目的。它吮吸着人的生命之液,摧殘、驚嚇着人的心靈,使人的心靈衰弱枯竭,然後把這個精神上已枯萎成木乃伊的半瘋的人,捧出來當作感化和懺悔的典範。不消說,奮起反抗社會的罪犯是仇視社會的,他們几乎總是認為自己無罪,而有罪的是社會。他們既然受到了社會的懲罰,因而几乎就認為自己是已被肅清、被清算的人了。
最後,根據這種觀點可以斷定,几乎無須再替罪犯本人進行辯護了。儘管存在着各種不同的觀點,但任何人都承認,有些罪行,無論何時何地或依照何種法律來判斷,自從有人類以來就被認為是不容爭辯的罪行,而且只要有人類存在,仍將被認為是這樣的。我只是在監獄裡才聽到過一些最可怕、最不正常的罪行和最駭人聽聞的兇殺事件,可是講述者在講述這些事件時卻流露出一種十分天真的、抑制不住的嬉笑態度。有一位拭父者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他出身于貴族,家裡有一個六十歲的父親,在老人眼裡他似乎是一個敗家子。他行為十分放蕩,到處欠債。父親約束他,規勸他;父親有一套房屋和一處田莊,估計還可能有一筆現款,兒子因急於得到遺產,便把父親殺了。這樁兇殺案一個月以後才被破獲。
兇手本人最初到警察所聲稱,他父親失蹤了。整整一個月期間他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可是警察終於趁他不在家的時候發現了屍體。他們院子裡有一條很長的上面蓋着木板的髒水溝。
屍身就躺在這個陰溝裡。死者穿得整整齊齊,.那鬢髮斑白的頭顱被割了下來,但還附在身上,兇手還在死者頭下放了一個枕頭。儘管他沒有招認,法庭仍判決剝奪他的貴族資格,革職並發配服苦役二十年。在我和他相處期間,他的精神狀態一直很好,逗笑取樂、喜氣盈盈。
他是一個性情乖張、輕率浮躁、遇事極不審慎的人,但他絶不愚蠢。在他身上我從未發現有什麼特別殘忍的東西。犯人們瞧不起他,並不是因為他的罪行(關於這一點人們從來不提),而是因為他糊里糊塗,因為他的舉止令人討厭,他在談話中有時也提到他父親。有一次,當他和我談到他們家族的遺傳因子的時候,他說:「就拿我父親來說吧,他一直到死從來沒有抱怨過他有什麼病。
」這樣的冷酷無情,自然是不能令人容忍的。這是一種特殊現象:這不單純是犯罪行為,而是一種尚未被科學發現的體質上的缺陷,一種肉體和精神上的畸形發展。自然,我並不相信這種罪行。可是他那些對他的經歷瞭解得十分詳細的同鄉,也都是這樣對我說的。
事實是如此明顯,使人不能不相信。
犯人們有一次在夜間聽見他在夢中大喊大叫:「抓住他,抓住他!砍掉他的頭,頭,頭!……」
几乎所有的犯人在夜間都說夢話。他們咒罵,說黑話,刀、斧子等等是他們發夢囈時經常掛在嘴邊的字眼。「我們是被人揍得喪魂落魄的人,」——他們常常這樣說,「我們的五臟六腑都被人家掏去了,所以夜間才大叫大喊。」
官方規定的強制性奴役勞動並不是一種工作,而是一種義務,犯人們幹完限定的活或消磨完法定的幹活時間以後就回監獄。他們仇視勞動。一個人若是沒有自己的工作,沒有一種能把自己的全部智力和精力都用上去的工作,他在監獄裡是不可能生活下去的。囚犯都是一些發育成熟、過過痛痛快快的生活而又非常渴望生活的人,他們被迫聚集到這裡,被迫脫離了社會和正常的生活,用什麼辦法能夠讓他們在這裡按照自己的意志和意願過一種有規律的、正常的生活呢?單是無所事事這一點,就能在他們身上產生出犯罪的特性,關於這種特性他們過去並不瞭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