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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散文(閑情記趣篇) 第 96 頁


蕭乾1910~1999,北京人,作家、記者、翻譯家。有長篇小說《夢之谷》,通訊特寫集《人生採訪》,散文集《蕭乾散文特寫選》,譯作《好兵帥克》等。北方人常說,好吃 ...
作者:作者群 / 頁數:(96 / 148)

蕭乾19101999,北京人,作家、記者、翻譯家。有長篇小說《夢之谷》,通訊特寫集《人生採訪》,散文集《蕭乾散文特寫選》,譯作《好兵帥克》等。
北方人常說,好吃不如餃子,舒服不如倒着。英國人在生活上最大的享受,莫如在起床前倚枕喝上一杯熱茶。40年代在英國去朋友家度周末,入寢前,主人有時會問一聲:早晨要不要給你送杯茶去。

那時,我有位澳大利亞朋友——著名男高音納爾遜·伊靈沃茨。退休後,他在斯坦因斯鎮買了一幢臨泰晤士河的別墅。他平生有兩大嗜好。一是游泳,二是飲茶。
游泳,河就在他窗下。為了清早一睜眼就喝上熱茶,他在床頭設有一套茶具,牆上安裝了插銷。每晚睡前他總在小茶壺裡放好適量的茶葉,小電鍋裡放上水。一睜眼,只消插上電,頃刻間就沏上茶了。
他非常得意這套設備。他總一邊啜着,一邊哼起什麼詠歎調。
從二次大戰的配給,最能看出茶在英國人生活中的重要性。英國一向依仗是龐大帝國,生活物資大都靠船隊運進。19399月宣戰後,納粹潛艇猖獗,英國商船要在海上冒很大風險,時常被魚雷擊沉。因此,只有絶對必需品才準運輸6年,我就沒有見過一隻香蕉
然而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居民每月的配給還包括茶葉一包。在法國,咖啡的位置相當於英國的茶。那裡的戰時配給品中,短不了咖啡。1944年巴黎解放後,我在錢能欣兄家中喝過那種「戰時咖啡」,實在難以下嚥。
據說是用炒橡皮樹籽磨成的!
然而那時英國政府發給市民的並不是榆樹葉,而是真正在錫蘭今斯里蘭卡生產的紅茶,只是數量少得可憐。每個月每人只有二兩。
我雖是蒙古族人,一輩子過的卻是漢人生活。初抵英倫,我對於茶裡放牛奶和糖,很不習慣。茶會上,女主人倒茶時,總要問一聲:「幾塊方糖?」開頭,我總說:「不要,謝謝。」但是很快我就發現,喝錫蘭紅茶,非加點糖奶不可。
不然的話,端起來,那茶是絳紫色的,彷彿是鷄血。喝到嘴裡則苦澀得像是吃未熟的柿子。所以錫蘭茶亦有「黑茶」之稱。

那些年想喝杯地道的紅茶大多是「大紅袍」就只有去廣東人開的中國餐館。至于龍井、香片,那就僅僅在夢境中或到哪位漢學家府上去串門,偶爾可以品嚐到。那綠茶平時他們捨不得喝。待來了東方客人,才從櫥櫃的什麼角落裡掏出。
邊呷着茶邊談論李白和白居易。剎那間,那清香的茶水不知不覺把人帶回到唐代的中國。
作為一種社交方式,我覺得茶會不但比宴會節約,也實惠並且文雅多了。首先是那氣氛。友朋相聚,主要還是為敘敘舊,談談心,交換一下意見。宴會坐下來,滿滿一桌子名酒佳饌往往壓倒一切。
尤其吃魚:為了怕小刺扎入喉間,只能埋頭細嚼慢嚥。這時,如果太講禮節,只顧了同主人應對,一不當心,後果真非同小可!我曾多次在宴會上遇到很想與之深談的人,而且彼此也大有可聊的。怎奈桌上杯盤交錯,熱氣騰騰,即便是鄰座,也不大談得起來。倘若中間再隔了數人,就除了頻頻相互舉杯,遙遙表示友好之情外,實在談不上幾句話。
我尤其怕赴閙酒的宴會:出來一位打通關的勇將,擺起擂台,那就把宴請變成了灌醉。
茶會則不然。赴茶會的沒有埋頭大吃點心或捧杯牛飲的。談話成為活動的中心。主持茶會真可說是一種靈巧的藝術。
要既能引出大家共同關心的題目,又不讓桌面膠着在一個話題上。待一個問題談得差不多時,主人會很巧妙地轉換到另一個似是相關而又別一天地的話料兒上,自始至終能讓場上保持着熱烈融洽的氣氛。茶會結束後,人人彷彿都更聰明了些,相互間似乎也變得更為透明。
在茶會上,既要能表現機智風趣,又忌諱說教賣弄。茶會最能使人學得風流倜儻,也是訓練外交官的極好場地。
英國人請人赴茶會時發的帖子最為別緻含蓄。通常只寫:
某某先生暨夫人將於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某時在家
既不註明「恭候」,更不提茶會。蕭伯納曾開過這類玩笑。當他收到這樣一張請帖時,他回了個明信片,上書:
蕭伯納暨夫人于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某時也在家
英國茶會上有個規定:麵包點心可以自取,但茶壺卻始終由女主人掌握正如男主人對壁爐的火具有專用權。講究的,除了茶壺之外,還備有一罐開水。女主人給每位客人倒茶時,都先問一下「濃還是淡」。如答以後者,她就在倒茶時,兌上點開水。
放糖之前,也先問一聲:「您要幾塊?」初時,我感到太羅嗦。殊不知這裡包含着對客人的尊重之意。
我在英國還常赴一種很實惠的茶會,叫做「高茶」,實際上是把茶會同晚餐連在一起。茶會一般在四點至四點半之間開始,高茶則多在五點開始。最初,桌上擺的和茶會一樣,到六點以後,就陸續端上一些冷肉或炸食。客人原座不動,談話也不間斷。
我說高茶「很實惠」,不但指吃的樣多量大,更是指這樣連續四五個小時的相聚,大可以海闊天空地足聊一通。
茶會也是劍橋大學師生及同學之間交往的主要場合,甚至還可以說它是一種教學方式。每個學生都各有自己的導師。當年我那位導師是戴迪·瑞蘭茲。他就經常約我去他寓所用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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