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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健三郎作品集 第 399 頁


那荒蕪淒苦的毒素仍滯留在我體內,卻已全然沒有向外滲出的跡象。熱辣辣的「期待」的感覺還沒有迴轉來,但恐懼卻已消除。我對一切都覺得無所謂了,眼下,對具有肉體的自身也是如此。唯一讓人頗感遺憾的是,任何東西的眼睛都不去看全然無謂的自身。那條狗? ...
作者:大江健三郎 / 頁數:(399 / 526)

那荒蕪淒苦的毒素仍滯留在我體內,卻已全然沒有向外滲出的跡象。熱辣辣的「期待」的感覺還沒有迴轉來,但恐懼卻已消除。我對一切都覺得無所謂了,眼下,對具有肉體的自身也是如此。唯一讓人頗感遺憾的是,任何東西的眼睛都不去看全然無謂的自身。
那條狗?狗有什麼眼睛。滿不在乎的我,也沒什麼眼睛。自從下了梯子,我就又一直閉着眼睛。

我靜觀起我那友人來,我參加了他的火葬儀式。這個夏末,我的友人用硃紅色塗料塗了一頭一臉,全身赤裸,肛門插上黃瓜,自縊身亡了。他的妻子參加一處持續到深夜的聚會,當她病兔一樣疲弱地回到家裡時,發現了她丈夫那怪異的屍體。友人為什麼沒和妻子同去參加聚會呢?他就是這樣一個人,總是讓妻子一個人去參加聚會,自己則留在書齋裡搞他的翻譯他和我在合作翻譯
這已是司空見慣,沒人會覺得奇怪。
友人的妻子從屍體前兩米處徑直跑回到聚會上,她驚慌失措,毛髮倒豎,亂掄雙臂,欲喊無聲,拖着雙稚氣的綠鞋子,在月冷人稀的夜半,踏着自己的身影一路狂奔,活像倒轉的膠卷。向警察報了案以後,她便開始靜靜地啜泣,直到她娘家來人接她。警方調查結束後,是我和友人剛毅的祖母,為我那涂紅了頭臉、一絲不掛、大腿上沾滿一生最後的精液、確已無可救藥的友人料理了後事。死者的母親幾成痴獃,幫不上半點忙。
只是在我們要洗掉死者的裝扮時,才突然回過神來,予以反對。我和老婦們謝絶所有前來弔唁的客人,只有我們三個人為死者守了夜。他具有個性的眾多細胞,正不斷被隱蔽而迅速地破壞着。那些變得稀奇古怪、粘稠酸甜的薔薇色細胞,被乾涸的皮膚攔河壩一般截住了去路。
頭呈紅色的友人的肉體躺倒在簡易行軍床上,傲慢地腐爛着。友人這一生彷彿是在奮力穿越一條狹窄的暗渠,就要從另一端鑽出來的時候卻突然死去。眼下,他的肉體比他這二十七年生涯中的任何時候都更具實在感,緊張且又危險。皮膚的河堤被迫決口。
發酵的細胞群釀酒般釀造着肉體自身的死亡,真實而具體。活着的人們則必須將其飲下。友人的肉體和有股百合味的腐蝕菌一同刻下的時間,迷惑着我。友人的屍體在其存在的整個期間進行了僅只一次的飛行,在守望這種進行飛行的純粹的時間圈時,我不得不承認另一種時間的脆弱,它柔和溫暖得像幼兒的頭頂,並且可以反覆。

我無法不嫉妒。我也將不久於人世,最終閉上雙眼,可我的肉體在體驗腐敗之時,卻不會有友人的眼睛去關注它、瞭解它了。
「他從療養院回來那會兒,我應該勸他再回去就好了。」
「這話說哪兒去了。這孩子再也不能上那兒去了。」友人的祖母答道。「這孩子在療養院表現不錯,還挺受其他精神病患者尊敬的。
所以也就不能再在那兒獃下去了。快把這茬兒忘了吧,你可不能這麼怪罪自己。要是回去了,是能治好,可這孩子從那兒出來,過上了自由的生活,還真挺不錯!要是在那兒自殺,怕是不能染紅臉光着身子上吊什麼的吧?敬重他的那些精神病人會攔着他的。」
「你能這麼堅強,我也就放心了。」
「誰都有一死。大多數人在百年以後,都沒有人會探討他們的死法。能造一個自己最滿意的死法去死,是再好不過了。」友人的母親坐在床腳,不停地摩挲着死者的腿和腳。
她像隻受了驚嚇的龜,脖子深縮進肩頭,不理會我們的對話。她那扁平的小臉,酷似她慘死的兒子,表情如同融化的飴糖般鬆弛無力。我感到我以前從未見過如此寫實地表現徹底絶望的面孔。
「像個猿田彥。」友人的祖母說了這麼一句不着邊際的話。猿田彥,用詞真滑稽。我似要被它喚起一些不很明確的意識。
但是我腦髓的脂肪質已經因疲勞而變成了肉凍,儘管稍有震動,可這震動卻不足以理清這團亂麻。我無益地搖搖頭,猿田彥這個詞像秤砣一樣,帶著封條墜入我記憶的深處去了。
現在,我抱著那條狗坐在稍有積水的坑底,猿田彥這個詞又浮現在腦海之中了,猶如令人懷念的記憶礦脈的鮮明露頭。那日以來一直凍結着的有關這個詞的腦髓脂肪質的肉凍也已融化。猿田彥,猿田彥殿下在天界岔口迎戰下凡諸神。猿女氏之祖作為闖入方的代表與猿田彥進行外交談判,糾集新世界的魚類原住民,試圖確立統治權,並將默默抵抗的海參的嘴巴用刀子豁開,說是此口無言語之能。
我們那涂紅了頭臉、心地善良的二十世紀猿田彥,毋寧說是被豁開了嘴巴的海參的同類更合適。如此一想,便不覺淚如泉湧。淚水從臉頰滾到唇邊,又滴落在狗背上。
在去世一年前,友人中斷了在哥倫比亞大學的留學生活,一回國,便住進了治療輕度精神異常的療養院。至于療養院之所在,以及友人在那裡的生活狀況,我們只能從友人的自述中略知一二,其他的便無從知曉了。他的妻子、母親、祖母也從未實地查訪過那個據說位於湘南地區的療養院
友人不准他身邊的任何人去那裡探訪。現在看來,是不是真有這麼一個療養院,怕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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