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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歸線    P 21


作者:亨利·米勒
頁數:21 / 103
類別:世界名著

 

作者:亨利·米勒 / 第1頁 / 共32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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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回歸線

過幾分鐘我就可以再坐下來打字了。不知怎麼搞的,今天我不大想幹下去了,我的幹勁一點一點消失了,她會在一個小時後回來,奪走我屁股底下坐的椅子。一個人居然不知道他半小時後坐在哪兒。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能寫作呢?如果這個有錢的王八蛋租下這個地方,我就連睡覺的地方都沒有了。
處在這麼一種困境中便很難確定哪一種情形更糟——沒地方睡好些還是沒地方工作好些。一個人在哪裡都能睡覺,可他一定得有個工作的地方。即使你寫的不是一部傑作,寫一部拙劣的小說也得有把椅子坐、有個安靜的環境呀。這些有錢的女人從來沒想過這個,無論何時她們想把自己柔軟的屁股放低一些,總有一把擺好的現成椅子昨夜我們出去了,剩下西爾維斯特和他的上帝一起坐在爐邊。
西爾維斯特穿著睡衣,莫爾多夫唇間叼着雪茄。西爾維斯特在剝桔子,他把桔子皮放在沙發巾上。莫爾多夫湊近他,問他自己是否能再念一遍那部才華橫溢的模仿滑稽作品《天堂之門》。我和鮑裡斯打算走了,我們太快活了,同這兒的病房氣氛不大諧調。
塔尼亞跟我們一道走,她快活,因為她要離開這兒了。鮑裡斯快活是因為莫爾多夫身上的上帝死了。我快活是因為我們還要演出另一幕戲。
莫爾多夫的聲音很恭敬,「西爾維斯特,在你睡覺之前,我能同你獃在一起嗎?」過去六天裡他一直同西爾維斯特獃在一起,買藥、為塔尼亞跑腿,安慰和寬慰他們、守衛大門謹防鮑裡斯及其無賴等不懷好意的人闖入。他像一個發現自己的偶像在夜間被人肢解了的野人,他坐在這個偶像腳下,帶著麵包樹上的果實和油,咕噥着語無倫次的禱告詞。他說話時調子十分慇勤,他的四肢早已麻痹了。
他對塔尼亞說話的口氣彷彿塔尼亞是一位違背誓言的女牧師。「你一定要自尊自重,西爾維斯特就是你的上帝。」西爾維斯特在樓上受罪他胸部有點兒哮喘,而這對男女牧師卻在大吃大喝。莫爾多夫說,「你這是玷污自己。」湯從他嘴上滴下來,他有本事一邊吃一邊蒙受痛苦。他一面揮手趕開蒼蠅一類的東西,一面伸出他的肥胖的小爪子去撫摸塔尼亞的秀髮。「我快要愛上你了,你像我的范妮。」


  
在別的方面,今天也是莫爾多夫的好日子。美國來信了,莫門門功課都是優秀,默裡在學騎自行車,留聲機也修好了。你從他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信裡除了報告成績和學自行車的事還有別的。你可以堅信這一點,因為今天下午他為他的范妮買了三百二十五法郎的珠寶,還給她寫了一封有二十頁厚的信。
侍者替他拿了一張又一張紙,替他灌墨水、端咖啡、送雪茄,他出汗時便替他扇扇子,拂去桌上的面包渣,雪茄一滅便再替他點上,為他買來郵票,盡心盡意地侍候他,圍着他團團轉,朝他頂禮膜拜……差點兒弄斷了他的脊樑骨。雪茄煙頭很粗,比克羅那·克羅那牌雪茄粗大。莫爾多夫也許在日記中提到了這一點,這是為了范妮的緣故。手鐲和耳環的價錢很合算,錢花在范妮身上總比浪費在傑曼奧德特這類小婊子身上好些。
他對塔尼亞就是這樣說的,他給她看他的箱子,裡面塞滿了給范妮、莫和默裡的禮物。
“我的范妮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女人,我一直在挖空心思找她的缺點,可就是找不到。


  
“她十分完美。讓我告訴你范妮能幹什麼,她打起橋牌來像個高明的職業牌手,她還對猶太復國主義運動感興趣。比如說,給她一頂舊帽子,看她拿它怎麼辦。她在這兒折一折,在那兒加條帶子,這就成了一件很美的東西了!你知道什麼是最大的幸福嗎?是在莫和默裡睡着後坐在范妮身邊聽收音機。
她那麼安詳地坐著,看着她我的全部奮鬥和傷心失意都得到了報償。她聽得十分明白清楚,我一想起你們那散髮着臭味的蒙帕納斯,再想到我同范妮吃完一頓好飯後在裡奇灣消磨的一個夜晚,我就可以告訴你這兩個去處根本沒法比。一點簡單的食品、孩子、柔和的燈光,范妮坐在那兒,有點累,不過快活、滿足、有錢……我們就這樣一句話不說坐上好幾個小時,那才叫幸福呢。
「今天她來了一封信——並不是那種枯燥的流水帳,她給我寫的全是心裡話,用的話連我的小默裡都能看懂。她對一切都很敏感,我的范妮。她說孩子們必須繼續受教育,不過這項花費叫她發愁。送小默裡上學要花一千美元,莫當然能得到一筆助學金。
可是小默裡這個天才,默裡,我們拿他怎麼辦?我給范妮寫信叫她別發愁。送默裡去上學吧,我說。那一千元呢?今年我掙的錢會比哪一年都多,我要送小默裡上學,因為那孩子是個天才。」
我真希望范妮開箱子時我在常「你瞧,范妮,這是我在布達佩斯從一個老猶太人那裡買的……這是保加利亞人穿的——純毛的……這東西原先是屬於某一位公爵的——不,不必纏起來,放在陽光下……我們去看戲時我要你穿這個,范妮……穿它時配上我給你的那把梳子……這個,范妮,是塔尼亞替我挑的……她跟你有點兒像呢……」范妮正坐在靠背椅上,像石印油畫上畫的一樣,莫在一邊,小默裡那天才在另一邊。她的粗腿有點兒短,夠不着地板。她的眼睛呈一種黯淡的高錳酸鹽色,乳房像成熟的紅色包心菜,身子往前一傾便微微顫動一下。可是,可悲的是她青春已逝,坐在那兒活像一隻電己用完的蓄電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