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地方任何裝置,讀您想讀。
青樓寶鑑 第 6 頁


樸齋站在門口,向門裡張望,只見老媽子蓬着頭,正在天井裡漿洗衣裳,外場翹着腿,在客堂間裡擦玻璃燈罩。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姐兒,嘴裡不知咕嚕些什麼,從裡面低着頭跑出大門來,跟樸齋撞了個滿懷。樸齋正要發作,那大姐兒反而張嘴就罵:「瞎了眼啦?撞壞老娘 ...
作者:韓邦慶 / 頁數:(6 / 202)

樸齋站在門口,向門裡張望,只見老媽子蓬着頭,正在天井裡漿洗衣裳,外場翹着腿,在客堂間裡擦玻璃燈罩。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姐兒,嘴裡不知咕嚕些什麼,從裡面低着頭跑出大門來,跟樸齋撞了個滿懷。樸齋正要發作,那大姐兒反而張嘴就罵:「瞎了眼啦?撞壞老娘了!」樸齋一聽這嬌滴滴的聲音,早把一腔怒氣全消化了;再看她模樣俊秀、身材伶俐,自己倒嘻嘻地笑了起來。那大姐兒撇下樸齋,正要往外跑,忽然從門裡又跑出個老婆子來,招着手兒高聲叫喊:「阿巧,甭去了!」那大姐兒聽了,就噘着嘴,一路咕嚕着慢慢地走了回來。


那老婆子正要進去,一眼看見樸齋,覺得有些奇怪,就站住腳,上下打量。樸齋不好意思,這才訕訕地走開。

出了尚仁裡,到華眾會樓上沏了一碗茶,直坐到十二點鐘前後,才回客店。這時候小村也起來了,店夥計送上飯來,兩人用過,洗了臉,樸齋就要去聚秀堂打茶圍。小村笑着說:「這早晚,倌人們還都還睡在床上,去幹嗎?」樸齋聽如此說,也無可奈何。

小村鋪開煙盤,躺下抽鴉片。樸齋也躺在自己的床上,眼睛瞅着帳頂,心裡胡思亂想,右手食指抵住門牙輕輕地咬那指甲;一會兒又起來在房裡轉圈兒,踱來踱去,也不知踱了有幾百圈兒了。見小村煙癮沒過足,不好催他,只得長長嘆一口氣,重又躺下。小村暗暗好笑,也不去理他。等到小村抽了有三四個泡,樸齋已經等得不耐煩,頻頻催促了。小村只得勉強起身,換了身衣服,跟樸齋一起往西棋盤街走去。

到了聚秀堂,只見兩個外場和兩個老媽子坐在客堂裡碰和①,其中一個忙丟下牌到樓梯口去喊了一聲:「客人來了!」樸齋急忙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樓去,小村也隨後跟着。到了房裡,只見陸秀寶坐在靠窗的桌子前面,對著紫檀木鏡檯,正梳頭哩!楊媽在她背後用篦子篦着,一個大姐兒在旁邊理那掉下來的頭髮。小村和樸齋就在桌子兩邊的交椅上坐下。秀寶笑問:「吃過飯了嗎?」小村答:「吃過一會兒了。」秀寶又問:「這麼早哇?」楊媽介面說:「他們客店裡都是這樣的,到了十二點鐘就開飯。不像咱們堂子裡,沒個準時間,總是比人家晚。」


① 碰和──本指一種叫做「和牌」的紙牌戲,是麻將牌的前身。「和」音hú。從本書的上下文看,這裡指的就是打麻將。

說話間,陸秀寶的頭梳好了。外場提水壺來沏茶,楊媽擰了手巾把兒,大姐兒點上了煙燈,又把水煙筒遞給了樸齋。秀寶請小村到煙榻上去抽鴉片,自己脫下藍洋布衫,穿上件玄縐背心,走到大穿衣鏡前,前後左右地端詳。忽聽得隔壁喊楊媽,是陸秀林的聲音。楊媽答應着,忙收拾起鏡檯,到秀林房裡去了。

小村問秀寶:「可是莊大少爺在這裡?」秀寶點點頭。樸齋聽見了,就要過去打招呼,小村連忙喊住。秀寶也拉住樸齋的袖子,要他坐下。樸齋被她一拉,趁勢在大床前面的籐椅上坐下。秀寶就坐在他大腿上,跟他唧唧噥噥地說話,樸齋茫然不知所云;秀寶又說了一遍,樸齋還是不懂。秀寶沒法兒,咬着牙用一個手指頭戳着他的腦門兒發恨說:「你這個人哪!」想了一想,又拉起他來說:「你過來,我跟你說。」趙樸齋和陸秀寶倆人坐在大床邊沿,嘰嘰咕咕地商量擺檯子吃花酒的事情。

兩個人去橫躺在大床上,背着小村,才漸漸說明白了。過了一會兒,秀寶忽然「格兒格兒」地笑着叫喚:「啊喲,別價!」一會兒又尖聲大叫:「哎喲,楊媽快來呀!」接着「哎喲喲」喊個不住。楊媽從隔壁房間跑了過來,發話說:「趙大少爺,別閙嘛!」樸齋只得鬆開手。秀寶起身,掠了掠鬢腳,楊媽從枕邊揀起一支銀絲蝴蝶來替她戴上,又說:「趙大少爺別這麼閙,我們秀寶小姐可是個清倌人哪!」

樸齋嘻嘻傻樂,到煙榻下手跟小村對面歪着,輕聲兒地說:「秀寶跟我說,要吃一桌酒。」小村問:「你想吃嗎?」樸齋說:「我答應她了。」小村冷笑兩聲,過了一會兒,這才說:「秀寶可是個清官人哪,你知道嗎?」秀寶插嘴說:「清倌人麼,就沒客人來吃酒了,是不是?」小村冷笑說:「清倌人只許吃酒不許閙,還挺凶的呢!」秀寶說:「張大少爺,我家傭人說錯了一句話,有什麼大不了?您是趙大少爺的朋友,我們只望您多多照應,哪能攛掇趙大少爺來找我們的茬兒?您當大少爺的,也犯不着吧?」楊媽也說:「我請趙大少爺別閙,也沒說錯了什麼話;即便我說錯了,得罪了趙大少爺,趙大少爺自己也挺能說的嘛,哪兒用得着別人教他?」秀寶說:「幸虧趙大少爺是個明白人,要是聽了朋友的話,那可就好極了。」

正說間,忽聽得樓下喊:「楊媽,洪大少爺上樓啦!」秀寶這才住了嘴。楊媽忙迎了出去,樸齋也站起來等候。不料門外一路腳步聲,卻到隔壁陸秀林房裡去了。不多會兒,洪善卿與莊荔甫都過秀寶房裡來,小村和樸齋忙招呼讓坐。樸齋暗暗叫小村替他說請吃酒的事兒,小村只是冷笑,並不開口。秀寶看在眼裡,就發話說:「請客吃酒,有什麼不好意思說?`趙大少爺請你們吃酒',說一聲,不就得了?」樸齋只好這樣說了一遍。荔甫笑着說:「理當奉陪。」善卿沉吟說:「可就是咱們四個?」樸齋說:「四個人太少。」隨即問小村:「你可知道吳松橋在哪裡?」小村說:「他在義大洋行裡,你哪兒請得到他呀!還得我去替你們找。」樸齋說:「那麼勞駕你替我去跑一趟吧,行嗎?」



分享與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