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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全集《散文集》 第 238 頁


一九三七年抗戰後十二月間,我由武昌上雲南路過長沙時,偶然在一個本鄉師部留守處大門前,又見到那表兄,面容憔悴蠟渣黃,穿了件舊灰布軍裝,倚在門前看街景,一見到我即認識,十分親熱的把我帶進了辦公室。問問才知道因為脾氣與年輕同事合不來,被擠出校門, ...
作者:沈從文 / 頁數:(238 / 276)

一九三七年抗戰後十二月間,我由武昌上雲南路過長沙時,偶然在一個本鄉師部留守處大門前,又見到那表兄,面容憔悴蠟渣黃,穿了件舊灰布軍裝,倚在門前看街景,一見到我即認識,十分親熱的把我帶進了辦公室。問問才知道因為脾氣與年輕同事合不來,被擠出校門,失了業。不得已改了業,在師部做一名中尉辦事員,辦理散兵傷兵收容聯絡事務。大表嫂還在沅陵酉水邊「烏宿」附近一個村子裡教小學。
大兒子既已失蹤,音信不通。二兒子十三歲,也從了軍,跟人作護兵,自食其力。還有老三、老五、老六,全在母親身邊混日子。事業不如意,人又上了點年紀,常害點胃病,性情自然越來越加拘迂。過去豪爽灑脫處早完全失去,只是一雙濃眉下那雙大而黑亮有神的眼睛還依然如舊。也仍然歡喜唱歌。邀他去長沙著名的李合盛吃了一頓生炒牛肚子,才知道已不喝酒。問他還吸煙不吸煙,就說,「不戒自戒,早已不再用它。」可是我發現他手指黃黃的,知道有煙吸還是隨時可以開戒。他原歡喜吸煙,且很懂煙品好壞。第二次再去看他,帶了別的同鄉送我的兩大木盒呂宋雪茄煙去送他。他見到時,憔悴焦黃臉上露出少有的歡喜和驚訝,只是搖頭,口中低低的連說:「老弟,老弟,太破費你了,太破費你了。不久前,我看到有人送老師長這麼兩盒,美國大軍官也吃不起!」

我想提起點舊事使他開開心,告他「還有人送了我一些什麼『三五字』、『大司令』,我無福享受,明天全送了你吧。
我當年一心只想做個開糖坊的女婿,好成天有糖吃。你看,這點希望就始終不成功!」

「不成功!人家都說你為我們家鄉爭了個大面子,赤手空拳打天下,成了名作家。也打敗了那個只會做官、找錢,對家鄉青年毫不關心的熊鳳凰。什麼鳳凰?簡直是只閹雞,只會跪榻凳,吃太太洗腳水,我可不佩服!你看這個!」他隨手把一份當天長沙報紙攤在桌上,手指著本市新聞欄一個記者對我寫的訪問記,「老弟,你當真上了報,人家對你說了不少好話,比得過什麼什麼大文豪!」
我說:「大表哥,你不要相信這些逗笑的話。一定是做新聞記者的學生寫的。因為我始終只是個在外面走碼頭的人物,底子薄,又無幫口,在學校裡混也混不出個所以然的。不是抗戰還回不了家鄉,熟人聽說我回來了,所以表示歡迎。我在外面只有點虛名,並沒什麼真正成就的。……我倒正想問問你,在常德時,我代勞寫的那些信件,表嫂是不是還保留著?若改成個故事,送過上海去換二十盒大呂宋煙,還不困難!」
想起十多年前同在一處的舊事,一切猶如目前,又恍同隔世。兩人不免相對沉默了一會,後來復大笑一陣,把話轉到這次戰爭的發展和家鄉種種了。隨後他又陪我去醫院看望受傷的同鄉官兵。正見我弟弟剛出醫院,召集二十來個行將出院的下級軍官,在院前小花園和他們談話,彼此詢問一下情形;並告給那些傷癒連長和營副,不久就要返回沅陵接收新兵,作為「榮譽師」重上前線。訓話完畢,問我臨時大學那邊有多少熟人,建議用我名分約個日子,請吃頓飯,到時他來和大家談談前方情況。邀大表兄也作陪客,他卻不好意思,堅決拒絕參加。只和我在另一天同上天心閣看看湘江,我們從此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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