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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全集《散文集》 第 239 頁


抗戰到六年,我弟弟去印度受訓,過昆明時,來呈貢鄉下看看我,談及家鄉種種,才知道年紀從十六到四十歲的同鄉親友,大多數都在六年裡各次戰役中已消耗將荊有個麻四哥和三表弟,都在洞庭湖邊犧牲了。大表哥因不樂意在師部作事,已代為安排到沅水中游青浪灘前作 ...
作者:沈從文 / 頁數:(239 / 276)

抗戰到六年,我弟弟去印度受訓,過昆明時,來呈貢鄉下看看我,談及家鄉種種,才知道年紀從十六到四十歲的同鄉親友,大多數都在六年裡各次戰役中已消耗將荊有個麻四哥和三表弟,都在洞庭湖邊犧牲了。大表哥因不樂意在師部作事,已代為安排到沅水中游青浪灘前作了一個絞船站的站長,有四十元一月。老三跟在身邊,自小就會泅水,膽子又大,這個著名惡灘經常有船翻沉,老三就在灘腳伏波宮前急流漩渦中浮沉,拾撈沉船中漂出無主的臘肉、火腿和其他食物,因此,父子經常倒吃得滿好。可是一生長處既無從發揮,始終鬱鬱不歡,不久前,在一場小病中就過世了。
大孩子久無消息,只知道在江西戰地文工團搞宣傳。老二從了軍。還預備把老五送到銀匠鋪去作學徒。至於大表嫂呢,依然在沅陵烏宿鄉下村子裡教小學,收入足夠餬口。因為是唯一至親,假期中,我大哥總派人接母子到沅陵「芸廬」家中度假,開學時,再送他們回學校。

照情形說來,這正是抗戰以來,一個小地方、一個小家庭極平常的小故事。一個從中級師範學校畢業的女子,為了對國家對生活還有點理想,反抗家庭的包辦婚姻,放棄了本分內物質上一切應有權利,在外縣作個小教員。從偶然機會裡,即和一個性情還相投的窮教員結了婚,過了陣雖清苦還平靜的共同生活。隨即接受了「上帝」給分派的莊嚴任務,陸續生了一堆孩子。照環境分定,母親的溫良母性,雖得到了充分發展,作父親的藝術秉賦,可從不曾得到好好的使用,只隨同社會變化,接受環境中所能得到的那一份苦難。十年過去,孩子已生到第五個,教人子弟的照例無從使自己子弟受教育,每個孩子在成年以前,都得一一離開家庭,自求生存,或死或生,無從過問!戰事隨來,可憐一份小學教師職業,還被二十來歲的什麼積極分子排擠掉。只好放棄了本業,換上套拖拖沓沓舊軍裝,「投筆從戎」作個後方留守處無足輕重的軍佐。部隊既一再整編,終於轉到一個長年惡浪咆哮灘前的絞船站裡作了站長,不多久,便被一場小小疾病收拾了。親人趕來一面拭淚,一面把死者殮入個賒借得來的小小白木棺木裡,草草就地埋了。死者既已死去,生者於是依然照舊沉默寂寞生活下去。每月可能還得從正分微薄收入中扣出一點點錢填還虧空。在一個普通人不易設想的鄉村小學教師職務上,過著平凡而簡單的日子,等待平凡的老去,平凡的死。一切都十分平凡,不過正因為它是千萬鄉村小學教師的共同命運,卻不免使人感到一種奇異的莊嚴。

抗戰到第八年,和平勝利驟然來臨,睽違十年的親友,都逐漸恢復了通信關係。我也和家中人由雲南昆明一個鄉村中,依舊歸還到舊日的北平,收拾破爛,重理舊業。忽然有個十多年不通音問的朋友,寄了本新出的詩集。詩集中用黑綠二色套印了些木刻插圖,充滿了一種天真稚氣與熱情大膽的混合,給我嶄新的印象。不僅見出作者頭腦裡的智慧和熱情,還可發現這兩者結合時如何形成一種詩的抒情。對於詩若缺少深致理解,是不易作出這種明確反映的。一經打聽,才知道作者所受教育程度還不及初中二,而年齡也還不過二十來歲,完全是在八年戰火中長大的。更有料想不到的巧事,即這個青年藝術家,原來便正是那一死一生黯然無聞的兩個美術教員的長子。十三四歲即離開了所有親人,到陌生而廣大世界上流蕩,無可避免的窮困,疾病,挫折,逃亡,在種種卑微工作上短時期的穩定,繼以長時間的失業,如蓬如萍的轉徙飄蕩,到景德鎮燒過瓷器,又在另一處當過做棺材的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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