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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全集《自傳》 第 78 頁


這印刷工人倒是個有趣味的人物。臉龐眼睛全是圓的,身個兒長長的,具有一點青年挺拔的氣度。雖只是個工人,卻因為在長沙地方得風氣之先,由於「五四」運動的影響,成了個進步工人。他買了好些新書新雜誌,削了幾塊白木板子,用釘子釘到牆上去,就把這些古怪東 ...
作者:沈從文 / 頁數:(78 / 96)

這印刷工人倒是個有趣味的人物。臉龐眼睛全是圓的,身個兒長長的,具有一點青年挺拔的氣度。雖只是個工人,卻因為在長沙地方得風氣之先,由於「五四」運動的影響,成了個進步工人。他買了好些新書新雜誌,削了幾塊白木板子,用釘子釘到牆上去,就把這些古怪東西放在上面。我從司令部搬來的字帖同詩集,卻把它們放到方桌上。我們同在一個房裡睡覺,同在一盞燈下做事,他看他新書時我就看我的舊書。他把印刷紙稿拿去同幾個別的工人排好印出樣張時,我就好好的來校對。到後自然而然我們就熟習了。我們一熟習,我那好向人發問的鄉巴老脾氣,有機會時,必不放過那點機會。我問那本封面上有一個打赤膊人像的書是什麼,他告了我是《改造》以後,我又問他那《超人》是什麼東西。我還記得他那時的樣子,臉龐同眼睛皆圓圓的,簡直同一匹貓兒一樣;「唉,伢俐,怎麼個末朽?一個天下聞名的女詩人……也不知道麼?」「我只知道唐朝女詩人魚玄機是個道士。」「新的呢?」「我知道隨園女弟子。」「再新一點?」我把頭搖搖,不說話了。我看他那神氣,我覺得有點害羞,我實在什麼也不知道。一會兒我可就知道了,因為我順從他的指點,看了這本書中一篇小說。看完後我說:「這個我知道了。你那報紙是什麼報紙?是老《申報》嗎?」於是他一句話不說,又把剛清理好的一卷《創造週報》推到我面前來,意思好像只要我一看就會明白似的,若不看,他縱說也說不明白。看了一會,我記著了幾個人的名字。又知道白話文與文言文不同的地方,其一落腳用「也」字同「焉」字,其一落腳卻用「呀」字同「啊」字;其一寫一件事情越說得少越好,其一寫一件事情越說得多越好。我自己明白了這點區別以後,又去問那印刷工人,他告我的大體也差不多。當時他似乎對於我有點覺得好笑。在他眼中,我真如長沙話所謂有點「朽」。
不過他似乎也很寂寞,需要有人談天,並且向這個人表現表現思想。就告我白話文最要緊處是「有思想」,若無思想,不成文章。當時我不明白什麼是思想,覺得十分忸怩。若猜得著十年後我寫了些文章,被一些連看我文章上所說的話語意思也不懂的批評家,胡亂來批評我文章「沒有思想」時,我即不懂「思想」是什麼意思,當時似乎也就不必怎樣慚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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