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地方任何裝置,讀您想讀。
文心雕龍 第 3 頁


大舜雲∶「詩言志,歌永言。」聖謨所析,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舒文載實,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 」,持之為訓,有符焉爾。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樂辭, 《玄鳥》在曲;黃 ...
作者:劉勰 / 頁數:(3 / 25)

大舜雲∶「詩言志,歌永言。」聖謨所析,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為志,發言為詩」,舒文載實,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 」,持之為訓,有符焉爾。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樂辭, 《玄鳥》在曲;黃帝《雲門》,理不空弦。至堯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風》之詩,觀其二文,辭達而已。及大禹成功,九序惟歌;太康敗德,五子咸怨:順美匡惡,其來久矣。自商暨周,《雅》、《頌》圓備,四始彪炳,六義環深。子夏監絢素之章, 子貢悟琢磨之句,故商賜二子,可與言詩。自王澤殄竭,風人輟采,春秋觀志,諷誦舊章,酬酢以為賓榮,吐納而成身文。逮楚國諷怨,則《離騷》為刺。秦皇滅典,亦造《仙詩》。

漢初四言,韋孟首唱,匡諫之義,繼軌周人。孝武愛文,柏梁列韻;嚴馬之徒,屬辭無方。至成帝品錄,三百餘篇,朝章國采,亦云周備。而辭人遺翰,莫見五言,所以李陵、班婕妤見疑于後代也。 按《召南·行露 》,始肇半章;孺子《滄浪》,亦有全曲;《暇豫》優歌,遠見春秋;《邪徑》童謡,近在成世:閲時取證,則五言久矣。又古詩佳麗,或稱枚叔,其 《孤竹》一篇,則傅毅之詞。比采而推,兩漢之作也。觀其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至于張衡《怨篇》,清典可味;《仙詩緩歌》,雅有新聲。

暨建安之初,五言騰踴,文帝陳思,縱轡以騁節;王徐應劉,望路而爭驅;並憐風月,狎池苑,述恩榮,敘酣宴,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造懷指事,不求纖密之巧,驅辭逐貌,唯取昭晰之能∶此其所同也。及正始明道,詩雜仙心;何晏之徒,率多浮淺。唯嵇志清峻,阮旨遙深,故能標焉。若乃應璩 《百一》,獨立不懼,辭譎義貞,亦魏之遺直也。

晉世群才,稍入輕綺。張潘左陸,比肩詩衢,采縟于正始,力柔于建安。或析文以為妙,或流靡以自妍,此其大略也。江左篇制,溺乎玄風,嗤笑徇務之志,崇盛忘機之談,袁孫已下,雖各有雕采,而辭趣一揆,莫與爭雄,所以景純《仙篇 》,挺拔而為雋矣。宋初文詠,體有因革。莊老告退,而山水方滋;儷采百字之偶,爭價一句之奇,情必極貌以寫物,辭必窮力而追新,此近世之所競也。

故鋪觀列代,而情變之數可監;撮舉同異,而綱領之要可明矣。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華實異用,惟才所安。故平子得其雅,叔夜含其潤,茂先凝其清,景陽振其麗,兼善則子建仲宣,偏美則太沖公幹。然詩有恆裁,思無定位,隨性適分,鮮能通圓。若妙識所難,其易也將至;忽以為易,其難也方來。至于三六雜言,則出自篇什;離合之發,則萌于圖讖;回文所興,則道原為始;聯句共韻,則柏梁餘制;鉅細或殊,情理同致,總歸詩囿,故不繁雲。


贊曰∶民生而志,詠歌所含。興發皇世,風流《二南》。

神理共契,政序相參。英華彌縟,萬代永耽。

樂府第七

樂府者,聲依永,律和聲也。鈞天九奏,既其上帝;葛天八闋,爰及皇時。自《咸》、《英》以降,亦無得而論矣。至于涂山歌于候人,始為南音;有娀謡乎飛燕,始為北聲;夏甲嘆于東陽,東音以發;殷整思于西河,西音以興:音聲推移,亦不一概矣。匹夫庶婦,謳吟土風,詩官采言,樂胥被律,志感絲篁,氣變金石:是以師曠覘風于盛衰,季札鑒微于興廢,精之至也。

夫樂本心術,故響浹肌髓,先王慎焉,務塞淫濫。敷訓冑子,必歌九德,故能情感七始,化動八風。自雅聲浸微,溺音騰沸,秦燔《樂經 》,漢初紹復,制氏紀其鏗鏘,叔孫定其容典,於是《武德》興乎高祖,《四時》廣于孝文,雖摹《韶》、 《夏》,而頗襲秦舊,中和之響,闃其不還。暨武帝崇禮,始立樂府,總趙代之音,撮齊楚之氣,延年以曼聲協律,朱馬以騷體制歌,《桂華》雜曲,麗而不經,《赤雁》群篇,靡而非典,河間薦雅而罕禦,故汲黯致譏于《天馬》也。至宣帝雅頌,詩效《鹿鳴 》,邇及元成,稍廣淫樂,正音乖俗,其難也如此。暨後漢郊廟,惟雜雅章,辭雖典文,而律非夔曠。

至于魏之三祖,氣爽才麗,宰割辭調,音靡節平。觀其北上眾引,《秋風》列篇,或述酣宴,或傷覊戍,志不出於雜蕩,辭不離于哀思。雖三調之正聲,實《韶》、《夏》之鄭曲也。逮于晉世,則傅玄曉音,創定雅歌,以詠祖宗;張華新篇,亦充庭萬。然杜夔調律,音奏舒雅,荀勖改懸,聲節哀急,故阮咸譏其離聲,後人驗其銅尺。和樂之精妙,固表裡而相資矣。

故知詩為樂心,聲為樂體;樂體在聲,瞽師務調其器;樂心在詩,君子宜正其文。「好樂無荒」,晉風所以稱遠;「伊其相謔 」,鄭國所以雲亡。故知季札觀樂,不直聽聲而已。

若夫艷歌婉孌,怨詩訣絶,淫辭在曲,正響焉生?然俗聽飛馳,職競新異,雅詠溫恭,必欠伸魚睨;奇辭切至,則拊髀雀躍;詩聲俱鄭,自此階矣!凡樂辭曰詩,詩聲曰歌,聲來被辭,辭繁難節。故陳思稱「左延年閒于增損古辭,多者則宜減之 」,明貴約也。觀高祖之詠《大風 》,孝武之嘆《來遲》,歌童被聲,莫敢不協。子建士衡,咸有佳篇,並無詔伶人,故事謝絲管,俗稱乖調,蓋未思也。

至于軒岐鼓吹,漢世鐃輓,雖戎喪殊事,而並總入樂府,繆韋所改,亦有可算焉。昔子政品文,詩與歌別,故略具樂篇,以標區界。



分享與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