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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謝尼耶夫 第 28 頁


一個年輕的修女從籬笆門走出來,穿著一雙粗布鞋,一身粗布黑衣,但她窈窕的身段,清秀的面容,美如古代俄羅斯的聖女,使我大吃一驚,獃若木鷄……我站在城裡大教堂後邊的懸崖上,俯瞰沿河兩岸丘陵上的那些平房,看著腐朽了的木板房頂,看著裡面十分骯髒的篷門 ...
作者:浦寧 / 頁數:(28 / 93)

一個年輕的修女從籬笆門走出來,穿著一雙粗布鞋,一身粗布黑衣,但她窈窕的身段,清秀的面容,美如古代俄羅斯的聖女,使我大吃一驚,獃若木鷄……我站在城裡大教堂後邊的懸崖上,俯瞰沿河兩岸丘陵上的那些平房,看著腐朽了的木板房頂,看著裡面十分骯髒的篷門篳戶,心裡一直想著人間的生活,想著一切正要消逝,但又將重演,想著大概三百年前這兒也有過同樣的黑黝黝的木板房頂,有過這些堆積在荒野和土丘上的垃圾。後來,我在冥想中看見父母,他們正在明亮的曠野上乘着三駕馬車奔馳,看見巴圖林諾,這兒曾是那樣平靜、親切,現在當然已經非常憂鬱了。但是,它畢竟還有說不出的可愛,使人愉快。我看見了哥哥尼古拉和黑眼睛的十歲的奧麗婭,看見我同她朝思暮想的那棵在大廳窗前的羅漢松,看見一片稱色蕭瑟的花園,刺骨的寒風和夕陽。


我整個心魂都傾泄到那邊了、但在這一切沉思和感覺當中,老是牽掛着我的哥哥。我望着河水,它從容地漾起灰色的鱗波,衝向黃土峭壁上,然後轉身往南,消失在遠方。我又想到,就是在貝琴涅戈人②居住的時代,這條河水也在同樣地奔流。但我竭力不看扎列專耶,不看在它附近的火車站,因為昨天傍晚正是從這個火車站把我哥哥帶走的。

我不去聽那火車頭的哀求的叫聲,雖然它在寒冷的夜空中不時地從那邊透過風傳到這裡……在這奇異的一天中。我所看見的和經歷的一切,特別是我想到那個從修道院的籬笆門出來的修女而引起的讚歎,竟同哥哥的事情攪在一起,這是多麼令人難受啊!

為了拯救哥哥,母親這時向上帝祈禱,許願,終生齋戒,她對此一生嚴格履行,直至瞑目。上帝不僅饒恕,而且還褒獎了她:一年後,哥哥被釋放,遣回巴圖林諾,受「警察監視」三年,這使母親十分寬慰。

①托波爾斯克是西伯利亞的一個城鎮。

①貝琴涅戈人是東南歐突厥語系的古代民族之一。

十五

一年之後,我也自由了。我放棄了中學,回到父母家中。毫無疑問,我在那裡將會遇到有生以來最令人驚異的日子。

這已經是少年時代的開始了。這個時期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異常美好的,而對我來說,由於我的某些特點,那就顯得奇妙。譬如,我的視野已能看到普利葉的七顆星了①,可以聽到晚上一俄裡遠土撥鼠在用間發出的吱吱聲,可以聞到鈴蘭或者古書的氣味而心醉魂迷……

這個時期我的生活不僅在外表上發生了明顯的變化,而且我的整個身心也發生了突然的和良好的轉變,在各個方面都已經完全發育成熟了。


樹木在春天開花時期是異常美麗的。如果這春天是和睦和幸福的話,那麼這個時期該是多麼美啊!那時,不露形跡和不斷進行的一切都會顯現出來,都會變成可以看得見的、特別奇妙的東西。你在一個清晨看一眼樹木,就會為它在一夜之間爆出許多嫩芽而感到奇異。再過一個時期,那些嫩芽突然綻開了,無數鮮艷的綠葉煞時鋪滿了黑黝黝的縱橫交錯的枝頭。

而初次露面的烏雲正在那邊移動着,第一聲春雷震響了,降下了第一場溫暖的春雨。於是又出現了奇蹟,樹木同它昨日光禿禿的身段相比,已變得蘢蔥、華麗,枝杈梢梢,其葉菁菁,濃鬱而勁挺,顯出一副青春健美的姿色,簡直使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這個時期所發生的一切也有點與此類似。對我來說,那些富有魅力的日子已經來到了。

當幽谷已是春色似錦,

鴻鵠在空中吁吁長鳴,

在靜寂中閃爍的湖邊,

我的繆斯就開始出現……

無論是法政學院的花園還是裡村的湖泊與天鵝,我這個「庸碌無為的父輩」的後裔,一沒有任何緣分能得到這些東西,但那偉大而神奇的「全部生活印象」的新穎和歡樂,在一個少年看來總是神秘的幽谷,在靜寂中閃爍的湖水,同繆斯終生難忘的、可憐而又笨拙的初次會見,——這一切我都曾有過。用普希金的話說,我生活在其中的「花蕾綻開」的東西,遠不象皇村的公園,但普希金當時描寫皇村的詩句,卻使我感到異常親切,令我陶醉!那些鴻鵠的長鳴,有時是這麼熱誠地召喚我的心。這充塞着我心靈的意境,普希金的詩句是怎樣栩栩如生地道出了它的精微!究竟是什麼力量才獲得了這些詩句,難道其中沒有什麼差別的嗎?我怎麼連一句同樣的話也不能表達出來!

①普利葉是古希臘神話中巨人阿特拉斯的七個女兒的總稱,她們化為鴿子飛上天空,變成七顆星。

十六

所有人的命運都是巧合的,都取決於機緣和周圍的環境……我少年時代的命運就是如此,它決定了我一生的命運。

正如古詩中所說:

我亦游罷歸故鄉,

茫茫四野草深長,

生活如常人如舊,

心間歡樂殊未央。

為什麼我要回到這個家?為什麼我要離開中學?如果我的少年時代是真正的少年時代,如果我的生活已完全定型的話,那不是不會發生這個乍看起來微不足道的事情了嗎?

父親有時說,我突然輟學是荒唐的,理由是完全不可容忍的,照他愛用的話說,只不過是出於「貴族的任性」,他罵我是個性格乖戾的花花公子,並且埋怨自己縱容我的任性。但他也講另一番話(他的意見總是極其矛盾的),說我的行為完全「合乎邏輯」(這個詞他用得非常恰當和講究),說我這樣做是出於天性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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