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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記 第 12 頁


事實上,這位藝術家的構圖似乎是這樣的:(這是我自己的結論,多少也是根據許多上了年紀的人的綜合的意見得出來的,因為我曾跟他們談過這事情。)這幅圖畫是畫一隻在大旋風裡的合恩角的船;這只將沉未沉的船,只剩下三根卸下篷帆的桅杆在那裡翻騰着;同時,有 ...
作者:梅爾維爾 / 頁數:(12 / 239)

事實上,這位藝術家的構圖似乎是這樣的:(這是我自己的結論,多少也是根據許多上了年紀的人的綜合的意見得出來的,因為我曾跟他們談過這事情。)這幅圖畫是畫一隻在大旋風裡的合恩角的船;這只將沉未沉的船,只剩下三根卸下篷帆的桅杆在那裡翻騰着;同時,有一條激怒的。想把身子躍過這只船的大鯨,正在用勁地撲向那三根桅頂。


進口處對面的牆上,掛滿着一大排具有異教色彩的。怪異的棍棒和槍矛。有的還密鑲有象牙鋸似的閃亮的牙齒;有些卻飾着一簇簇的人發;有一支是鐮刀形的。裝有一支大柄子,直象是一架長臂刈草機疾掃過後,在新刈過的草地上所留下來的弓形痕跡。你一邊看,一邊不禁直打寒顫,不知道是什麼怪異的食人生番和野人才會用這樣一種劈斧似的。嚇人的傢伙去幹那殺人的勾當。在這些東西中還夾雜有一些全都已經破爛失形。發銹古舊的捕鯨魚槍和標槍。有的還是傳說中的有名的武器。五十年前,拿單。斯溫(疑係第十八章中法勒所指的納特。斯汪因。)就用了這支本來是長長的。如今已經曲不成形的魚槍,在一天裡殺死了十五隻鯨。而那支標槍~現在已是象支螺絲錐了~給投進了爪哇海後,還給一隻鯨帶著走了,好幾年後這只鯨才在布朗可角(布朗可角~在西非摩洛哥的西部。)的洋面上被人打死。本來打在那只鯨身上的那支標槍頭直戳到靠近魚尾的地方,象一根不停不歇的針在人體內遊歷一般,足足跑了四十英呎的路程,最後才被發現深嵌在那只鯨的背峰裡。

穿過了這個昏暗的進口處,又穿過那邊的低拱形的走道~這一定是用古代那種遍通各處的火爐的總煙囪管剖開來的~就走進了那客店的堂屋。這地方還要昏暗,上邊是那麼低矮。笨重的梁木,下邊又是舊得起皺的厚板,簡直使人以為踩進了一隻破船的船尾座位,尤其在這樣一個狂風怒號的夜晚,使人以為這只陷入絶境而不得不拋下錨來的破舊的方舟(方舟~《聖經》上稱發生大洪水時,挪亞所坐的方舟。)正在劇烈地搖晃不停。堂屋的一邊,擺有一隻又低又長的。架子似的桌子,上面儘是許多破裂的玻璃容器,也塞滿一些從這個遼闊世界的冷角落裡蒐羅來的。塵封的奇珍異物。在堂屋的遠角裡,有一間突出的昏黑的幽室~酒吧~粗具一隻露脊鯨頭的形狀。就算它象個鯨頭吧,那邊還有一大塊拱形的鯨下巴骨,那麼寬闊,簡直連一輛四輪大馬車也跑得過去。裏邊有許多醃的架子,放滿了許多破舊的圓酒瓶,普通瓶子,長頸瓶子;就在這只迅速致人死命的大嘴巴裡,有一個衰弱的小老頭子,活象再世的被詛咒的約拿(約拿~《聖經》上亞米太的兒子,希伯來的預言家。據說他因違抗上帝,坐船脫逃,上帝施以巨風,把他吹入海中,並安排一條大魚,把他吞了,讓他在魚腹中困了三日三夜,後來他在魚腹中作禱告,終於上帝吩咐那條大魚,把他吐在旱地。見《舊約。約拿書》。)(人們確是這麼叫他的)在忙碌着,他拿了水手們的錢,卻把抖顫性酒瘋和死亡高價地賣給他們。

可惡的是他那些裝酒的大杯子。外表上雖然的確是圓筒體,可是,那些討厭的綠色玻璃杯子卻在中間狡詐地往下逐漸縮小,變成一種騙人的杯底。在這些攔路賊也似的酒杯四周,還粗拙地刻有平行的一格一格。倒到這一格,只要你一個便士;再倒到這一格,又得再加一個便士;依此類推,直到倒滿一杯~這種合恩角的量器,使人一口就可以喝掉一個先令。

我進去後,看到幾個年輕水手聚在桌旁,靠着暗淡的燈光,正在檢視各式各樣的「解悶手工」(解悶手工~水手們為瞭解悶,用鯨牙。貝殼雕刻出各種花樣來的手工。)。我找到了店老闆,對他說,我要一個房間,得到的回答是屋子住滿了~沒有一張空床。「不過,慢着,」他敲着額頭,又說,「跟一個標槍手睡一床你反對不反對呢?我想你是要去捕鯨的,所以,你還是習慣一下這種事情吧。」


我對他說,我從來不喜歡兩個人睡一隻床;還說,我要是非這樣做不可,也得看那個標槍手是怎樣一種人。我又說,如果他(店老闆)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可給我住,那個標槍手又不是很叫人討厭的,那麼,這樣冰冷的夜晚,與其再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去亂闖,倒不如勉強跟任何一個規規矩矩的人睡一床算了。

「我本來也這麼想。很好;請坐吧。晚飯呢?~你要吃晚飯麼?飯立刻就好啦。」

我在一隻老式的木頭高背長靠椅上坐下,這只椅子就象炮台公園裡的長椅一樣,全都刻劃滿了,椅子的另一頭,一個若有所思的水手用他那把大折刀還在往上面添着花樣,他傴着身子,在他兩腿間的木頭上用勁地刻着。我心裡想,他是想雕出一艘滿篷而駛的船,卻又不很得手。

最後,我們中間有四五個人被叫到隔壁的房間裡去吃飯了。那裡冷得象冰島~根本就沒生火~店老闆說他生不起火。什麼也沒有,只燃了兩支喪氣的牛油燭,燭淚結得都滿了,就象死人裹上一層屍衣。我們只好把短外衣(短外衣~這裡特指一種水手冬天穿的外衣。)扣上,用我們凍得半僵的雙手捧起滾燙的茶杯湊到嘴邊。不過,飯菜卻挺豐盛~不但有肉有土豆,還有湯糰;天哪!把湯糰拿來當晚飯吃!一個穿著一件綠色的車伕外套的年青小伙子,神情極其可怕地在忙着吃這些湯糰。

「小伙子,」店老闆說,「你準要做惡夢啦。」

「老闆,」我悄悄地說,「這就是那個標槍手吧,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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