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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瓦哥醫生 第 74 頁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也試着去找過住在特維爾城門附近的那位來辦員。但是,近幾個月來此人蹤跡沓然,關於他那位病癒的妻子也得不到一點消息。那棟房子裡的住戶也完全變了。傑明娜上了前線,想找管房子的加利烏林娜也沒有找到。 有一次他得到了按官價配給的 ...
作者:巴斯特納克 / 頁數:(74 / 188)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也試着去找過住在特維爾城門附近的那位來辦員。但是,近幾個月來此人蹤跡沓然,關於他那位病癒的妻子也得不到一點消息。那棟房子裡的住戶也完全變了。傑明娜上了前線,想找管房子的加利烏林娜也沒有找到。


有一次他得到了按官價配給的劈柴,要從溫達夫斯基車站拉回來。沿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梅山斯卡亞大街,他一路走着伴送車伕和那匹拖運這筆意外財富的劣馬。醫生突然間覺得梅山斯卡亞大街變得不是原來的樣子,自己的身體也跌跌撞撞,兩腿支持不住。他知道這下子完了,事情糟了——傷寒病發作。車伕把這個倒下去的人救了起來。醫生已經不記得是怎麼勉勉強強把他放到劈柴堆上拉回家去的。

整整兩個星期他斷斷續續地處在塘妄狀態中。在幻覺中,他看到東尼啞把兩條大街擺到書桌上,左邊是篷車花園路,右邊是凱旋花園路,然後把他那盞溫熱的桔黃色檯燈朝它們跟前推了推。於是街上就變得明亮了,可以工作了,他就寫作起來。

他寫得興味正濃,而且十分順手,內容都是一向想寫並且早該寫成的東西,只不過從來沒有能做到,但現在卻一航而就。只是偶爾有個男孩子來打擾他,那孩子長着兩隻窄小的吉爾吉斯人似的眼睛,穿了一件在西伯利亞或者烏拉爾常見的那種兩面帶毛的鹿皮襖。

完全沒錯地,這個男孩子就是他的死神,或者簡單說就是他的死亡。不過,這孩子還幫助他寫詩,怎麼能是死神呢?莫非從死亡當中還能得到好處,死亡還能有助於人?他的詩寫的不是復活,也不是收殮入棺,而是在這兩者之間流過的時光。他寫的詩題為《失措》。

他一直想寫出,在那三天當中,一陣掌生了蛆蟲的黑色泥土的風暴如何從天而降,衝擊着不朽的愛的化身,一塊塊、一團團地甩過去,就像是飛湧跳躍着的潮水把海岸埋葬在自己身下。整整三天,這黑色泥土的風暴咆哮着,衝擊着,又怎樣退去。

隨之而來的是兩行有韻腳的詩句:接觸是歡悅的,醒來也是必須。

樂於接觸的是地獄,是衰變,是解體,是死亡,但和它們一起樂於接觸的還有春天,還有悔恨失足的女人,也還有生命。而且,醒來也是必須的。應該甦醒並且站立起來。應該復活。

他開始逐漸好起來。最初好像還有些痴獃,他還找不到事物之間的聯繫,一切都隨意放過,什麼都不記得,對什麼也不感到奇怪。妻子給他吃的是抹了黃油的白麵包,喝的是加糖的茶,還有咖啡。他忘記了這些東西現在是不可能得到的,像對待一首詩歌和一篇童話那樣欣賞可口的美食,似乎在康復期是理所當然的享受。但是剛剛開始恢復意識,他就問妻子:「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些?」


「都是你的格蘭尼亞。」

「哪個格蘭尼亞?」

「格蘭尼亞·日瓦戈。」

「格蘭尼亞·日瓦戈?」

「不錯,就是在鄂木斯克的你的弟弟葉夫格拉夫。你的異母兄弟。你昏迷不醒的時候,他總是來看我們。」

「穿了一件鹿皮襖?」

「對,對。這麼說,你在昏迷當中看到了?我聽說,他在什麼地方的一幢房子裡的樓梯上遇見過你,他說過。他也認出了是你,本想自我介紹一下,可是你讓他覺得非常可怕!他很崇拜你,到了迷戀的程度。是他不知從什麼地方搞來的這些東西!大米、葡萄乾、白糖。他已經回自己家去了,還讓我們也去。真是個讓人猜不透的怪人。我覺得他似乎和當權的人有些瓜葛。他說,應該離開大城市到別的隨便什麼地方去,銷聲匿跡地獃上一兩年。我和他商量過克呂格爾家那地方怎麼樣。他極力推薦。因為那裡可以種菜園子,附近就是森林。決不能就這麼像綿羊一樣窩窩囊囊地坐以待斃。」

就在這一年的四月,日瓦戈全家出發去遙遠的西伯利亞,到尤里亞金市附近原先的領地瓦雷金帶去了。

第三章 

已經到了三月的最後幾天,一年中開始暖和的日子,而送來的卻是春的虛假的信息,每年在這以後還會急劇地冷起來。

格羅梅科一家正忙着收拾行裝上路。在這幢住戶大大增加、人數比街上的麻雀還要多的樓裡,他們把這件事做得好像復活節前的大掃除一般。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度反對遷移。他並不干預他們的準備工作,認為這種多此一舉的行動不會實現,希望在關鍵的時刻一切告吹。然而,事情頗有進展並且接近於完成,於是就到了必須認真地談一談的時候。

「這麼說,你們都認為我不對,我們還是應該走?」他用這句話講完自己的反對意見。妻子接過話頭:「你說是再勉強湊合一兩年,那時候調整好了新的土地關係,可以在莫斯科郊區申請一塊地,開個菜園子。不過當中這一段日子怎麼過,你並沒說出個主意。這才是最讓人關心的事,想聽的正是這個。」

「完全是說夢話。」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是支持女兒的。

「那好,我投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同意了。“讓我裹足不前的就因為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我們是眯着眼睛向下滑,木知道往哪兒去,對那個地方毫無所知。在瓦雷金諾住過的三個人當中,媽媽和祖母兩個人已經去世,剩下的第三個人就是祖父克呂格爾,他如果活着也準會在鐵廖後面當人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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