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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世界 第 146 頁


那人,從他的服裝和神氣看去,是極其窮苦而又極其整潔的,可以說是體現了人們稱為高等乞丐的那一種。那種稀有的混合形態能使有見識的人從心中產生一種雙重的敬意,既敬其人之赤貧,又敬其人之端重。他戴一頂刷得極乾淨的舊圓帽,穿一身已經磨到經緯畢現的赭黃 ...
作者:雨果 / 頁數:(146 / 520)

那人,從他的服裝和神氣看去,是極其窮苦而又極其整潔的,可以說是體現了人們稱為高等乞丐的那一種。那種稀有的混合形態能使有見識的人從心中產生一種雙重的敬意,既敬其人之赤貧,又敬其人之端重。他戴一頂刷得極乾淨的舊圓帽,穿一身已經磨到經緯畢現的赭黃粗呢大衣(那種顏色在當時是一點也不奇怪的),一件帶口袋的古式長背心,一條膝頭上已變成灰色的黑褲,一雙黑毛線襪和一雙帶銅扣襻的厚鞋。他很象一個僑居國外歸國在大戶人家當私塾老師的人。他滿頭白髮,額上有皺紋,嘴唇灰白,飽嘗愁苦勞頓的臉色,看去好象已是六十多的人了。可是從他那慢而穩健的步伐,從他動作中表現出來的那種飽滿精神看去,我們又會覺得他還只是個五十不到的人。他額上的皺紋恰到好處,能使注意觀察的人對他發生好感。他的嘴唇嘬起,有種奇特的線條,既嚴肅又謙卑。他的眼睛裡顯出一種憂鬱恬靜的神情。他左手提着一個手結的毛巾小包袱,右手拿着一根木棍,好象是從什麼樹叢裡砍來的。那根棍是仔細加工過的,樣子並不太難看;棍上的節都巧加利用,上端裝了個珊瑚色的蜜蠟圓頭,那是根棍棒,也象根手杖。
那條路上的行人一向少,尤其是在冬季。那個人好象是要避開那些行人,而不是想接近他們,但也沒有露出故意迴避的樣子。

那時,國王路易十八几乎每天都要去舒瓦齊勒羅瓦。那是他愛去游息的地方。几乎每天將近兩點時,國王的車子和儀仗隊就會在醫院路飛馳而過。
對那一帶的窮婆來說,那便是她們的鐘錶了,她們常說:
「兩點了,他已經回宮了。」
有跑來看熱閙的人,有擠在路邊的人,因為國王經過,總是一件驚擾大家的事。國王在巴黎的街道上忽來忽往,總不免引起人心一度緊張。他那隊伍,轉瞬即逝,卻也威風。肢體殘廢的國王偏有奔騰馳驟的嗜好,他走還走不動,卻一定要跑,人彘也想學雷電的奔馳。當時他正經過該地,神氣平靜莊嚴,雪亮的馬刀簇擁着他。他那輛高大的轎式馬車,全身金漆,鑲板上都畫着大枝百合花,在路上滾得忒楞楞直響。人們想看一眼也几乎來不及。在右邊角落裡一個白緞子的軟墊上面,有張堅定緋紅的寬臉,額頭上頂着一個剛剛撲過粉的禦鳥式假髮罩,一雙驕橫鋭利的眼睛,一臉文雅的笑容,一身紳士裝,外加兩塊金穗纍纍的闊肩章,還有金羊毛騎士勛章、聖路易十字勛章、光榮騎士十字勛章、聖靈銀牌、一個大肚子和一條寬的藍佩帶,那便是國王了。一出巴黎城,他便把他那頂白羽帽放在裹着英國綁腿的膝頭上,進城時,他又把他那頂帽子戴在頭上,不大理睬人。他冷眼望着人民,人民也報以冷眼。他初次在聖馬爾索出現時,他所得到的唯一勝利,便是那郊區的一個居民對他夥伴說的這樣一句話:「這胖子便是老總了。」
國王準時走過,對醫院路而言這是件天天發生的大事。
那個穿黃大衣的步行者顯然不是那一區的人,也很可能不是巴黎人,因為他不知道這一情況。當國王的車子在一中隊穿銀縧制服的侍衛騎兵的護衛下,從婦女救濟院轉進醫院路時,他見了有些詫異,並且几乎吃了一驚。當時那巷子裡只有他一人,他連忙避開,立在一堵圍牆的牆角後面,但已被哈福雷公爵先生看見了。哈福雷公爵先生是那天值勤的衛隊長,他和國王面對面坐在車子裡。他向國王說:「那個人的嘴臉相當難看。」在國王走過的路線上沿途巡邏的一些警察也注意到他,有個警察奉命去跟蹤他。但是那人已隱到僻靜的小街曲巷裡去了,後來天色漸黑,警察便沒能跟上他。這一經過曾經列在國務大臣兼警署署長昂格勒斯伯爵當天的報告裡。
那個穿黃大衣的人逃脫了警察的追蹤以後便加快腳步,但仍隨時往後望,看看是否還有人跟蹤他。四點一刻,就是說天已黑了的時候,他走過聖馬爾丹門的劇院門口,那天正好上演《兩個苦役犯》。貼在劇院門口回光燈下的那張海報引起了他的注意,因為,他當時雖走得很快,但仍停下來看了一遍。一會兒過後,他便到了小板巷,走進錫盤公寓裡的拉尼車行辦事處。車子四點半開出。馬全套好了,旅客們聽到車伕的叫喚,都連忙爬上那輛陽雀車①的鐵梯。
①陽雀車,兩輪公共馬車。
那個人問道:

「還有位子沒有?」
「只有一個了,在我旁邊,車頭上。」那車伕說。
「我要。」
「請上來。」
可是,起程之先,車伕對旅客望了一眼,看見他的衣服那樣寒素,包袱又那麼小,便要他付錢。
「您一直去拉尼嗎?」車伕問。
「是的。」那人說。
旅客付了直到拉尼的車費。
車子走動了。走出便門以後,車伕想和他攀談,但是旅客老只回答一兩個字。於是車伕決計一心吹口哨,要不就罵他的牲口。
車伕裹上他的斗篷。天冷起來了。那人卻好象沒有感覺到。大家便那樣走過了古爾內和馬恩河畔訥伊。
將近六點時,車子到了謝爾。走到設在王家修道院老屋裡那家客馬店門前時車伕便停了車,讓馬休息。
「我在此地下去。」那人說。
他拿起他的包袱和棍子,跳下車。
過一會兒,他不見了。
他沒有走進那客馬店。
幾分鐘過後,車子繼續向拉尼前進,又在謝爾的大街上遇見了他。
車伕轉回頭向那些坐在裡面的客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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